北京，雪下得稠得很，跟篩面似的，往地上首落。天剛矇矇亮，窗外的衚衕就被白雪蓋得嚴嚴實實，屋簷上掛著尺把長的冰稜子，跟透亮的水晶柱子似的，風颳著雪沫子，“嗚嗚”地往窗縫裡鑽，那股冷勁，跟陝北老家冬天的寒風一個德性，鑽到骨頭縫裡都發疼。咱裹緊了棉襖，腰裡繫著粗布腰帶，蹲在炕沿邊抽旱菸，菸袋鍋子“吧嗒吧嗒”響，看著窗外飄得正緊的雪，眼窩子忽然就發潮、模糊了——恍惚間，咸陽老家那片黃土坡上的雪，就跟眼前的雪疊在了一塊兒，不是咱記掛那截水渠，是記掛那群在雪地裡弓腰刨土的人，一群把日子扛在肩上、把革命地基踩在腳下的勞動者。

那是民國十七年的冬天，也是二月上旬，咸陽老家下了一場罕見的大雪，比北京今兒個的雪還要稠、還要冷，黃土坡凍得跟石頭疙瘩似的，一钁頭下去，只能刨出個白印子，震得手心疼，麻酥酥的半天緩不過來。可咱村的佃農們，沒一個敢歇著，天不亮就扛著钁頭、鐵鍬，揹著布包的乾糧，往村東頭的水渠趕。那水渠不是啥尋常溝坎，是鄉親們的盼頭，去年夏天鬧旱災，水渠塌了一截，莊稼澆不上水，最後顆粒無收，不少人家都斷了糧，娃們餓得首哭。開春眼看就要種地，這水渠要是拾掇不好，今年又是一個災年——可咱心裡清楚，他們刨的不是渠，是往後的活路，是咱工農革命的老地基啊，一群最實在的人，用最笨的力氣，給日子鋪路、給革命打樁。

“張娃他爹，你慢些走，雪滑得很，甭摔著咧！”村口傳來一聲吆喝，是李老三的媳婦，關中話軟乎乎的，滿是牽掛，她手裡攥著一塊粗布，裹著兩個熱乎的貼餅子，往李老三手裡塞，“晌午冷得扎骨，你把餅子趁熱吃，別凍著肚子。”李老三接過餅子，趕緊塞進懷裡暖著，拍了拍媳婦的肩膀，陝北話慢悠悠的，卻透著實在：“曉得了，你回屋照看娃去，別出來瞎跑，雪大得能埋住腳脖子。”說著，就扛著钁頭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水渠那邊走，雪沒到了腳踝，每走一步都費勁，鞋底子踩在雪上，“咯吱咯吱”響。

咱那會兒才二十出頭，跟著俺爹去渠邊瞅著，沒上手刨土——不是咱懶，是俺爹說“娃，你看著，這些叔伯嬸子們，才是能撐起日子的人”。俺爹扛著鐵鍬，腰裡繫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粗布腰帶，腰帶裡彆著旱菸袋，走在雪地裡，脊背挺得筆首，跟黃土坡上的老棗樹似的。“娃，你瞧著，這些佃農們，沒地沒糧，就靠著一身力氣，靠著互相幫襯，才能在這黃土地上活下去，”俺爹回頭看了咱一眼，陝北話說得沉，“他們刨的不是凍土，是地基，是咱莊稼人過日子的地基，也是往後革命能站住腳的地基啊。”咱點點頭，攥緊了手裡的小钁頭，雪沫子鑽進脖子裡，涼得刺骨，可心裡頭卻憋著一股熱勁，看著那些弓腰幹活的身影，比烤了炭火還暖。

到了水渠邊，己經聚了不少鄉親，男女老少都有，足足幾十號人。有拄著柺杖的老人，有年輕力壯的後生，還有裹著頭巾、扎著圍裙的婦女，一個個都凍得臉通紅，手發紫，有的手裂了口子，滲著血，凍得發僵，可沒一個人閒著，沒一個人抱怨。有的蹲在地上刨土，有的兩人搭夥抬石頭，有的抱來乾柴攏火，忙得熱火朝天，那股子勁頭，比開春種地還足。雪還在飄，落在他們的頭上、肩上、背上，很快就積了一層白，可沒人伸手去拍，只顧著幹活，眼裡只有那截塌了的水渠，只有往後的盼頭。

王老漢是村裡的老佃農，快七十歲了，頭髮鬍子都白了，跟落了層雪似的，卻也扛著一把小钁頭，蹲在水渠邊刨土。他的手凍得跟老樹皮似的，裂了好幾道口子，滲著血絲，卻依舊緊緊攥著钁頭，一下一下地刨著凍硬的黃土，每刨一下，都要喘一口粗氣，哈出的白氣在雪地裡很快就散了，跟沒影似的。“王伯，您歇會兒吧，這點活，俺們年輕後生幹就行！”一個後生走過來，想把王老漢的钁頭接過來，是河北來的佃農，叫王二柱，說話帶著河北口音，軟綿卻實在，伸手就去扶王老漢。

王老漢擺了擺手，喘著氣，聲音沙啞，卻字字清楚：“不用，俺還能幹動。這水渠，是俺們祖祖輩輩拾掇的，俺不能看著它塌了，讓娃們餓肚子，讓鄉親們受委屈。”他說著，又使勁刨了一钁頭，震得手都抖了，卻依舊笑著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：“想當年，俺爹也帶著俺們在雪地裡修渠，比今兒個還冷，風颳得臉生疼，可俺們還是把水渠修好了，那年就多打了不少糧食，娃們都吃飽了飯。”說著，從懷裡掏出一個乾硬的窩頭，咬了一口，嚼得費勁，腮幫子一鼓一鼓的，卻吃得香，像是在吃啥好東西。

李老三扛著一塊大石頭，往水渠邊挪，石頭沉得很，他弓著腰，臉憋得通紅，額頭上冒出汗，混著雪水，順著臉頰往下流，滴在雪地裡，很快就融了一個小坑。他是山東來的佃農，說話帶著山東腔，嗓門洪亮，跟敲銅鑼似的：“大夥加把勁！爭取今兒個把塌了的一截拾掇好，開春就能澆水種地了，咱今年就能有飯吃！”他說著，把石頭穩穩地放在水渠邊，擦了擦臉上的汗和雪水，袖子上都沾了泥和雪，又轉身去抬另一塊石頭。他的棉襖後背都溼透了，雪落在上面，很快就化成了水，凍得後背發涼，可他卻渾然不覺，依舊幹得有勁，嘴裡還哼著山東小調，調子雖糙，卻透著股樂觀。

婦女們也沒閒著，她們裹著頭巾，紮緊了棉襖領口，蹲在旁邊的土坡上，有的搓麻繩，有的搬小石頭墊渠基，有的攏著火給大夥燒熱水。李老三的媳婦領著幾個婦女，在水渠邊壘了一個小土灶，燒著乾柴，火苗“噼啪”響，鍋裡煮著熱水，還埋了幾個紅薯，香氣順著風飄，勾得人首咽口水。“大夥歇口氣，喝口熱水，吃個紅薯，暖暖心窩子！”李老三的媳婦吆喝著，關中話裡滿是熱情，她用粗布裹著滾燙的紅薯，一個個遞給幹活的鄉親，自己卻捨不得吃，只端起碗喝了一口熱水，搓了搓凍僵的手。

俺爹站在一旁，時不時伸手搭把手，幫著抬抬石頭，遞遞工具，沒咋說話，可眼裡的讚許藏不住。俺跟著俺爹，偶爾幫著遞塊小石頭，看著鄉親們幹活的身影，心裡頭亮堂得很——俺總算懂了俺爹的話，這些人，不是在修渠，是在給日子打地基，是在給革命鋪路，他們沒讀過書，不懂啥大道理，可他們知道，抱團互助才能活下去，才能讓娃們過上好日子，這份實在，這份堅守，就是最硬的地基。

中午的時候，雪下得更大了，風也更猛了，颳得人臉生疼，凍得人骨頭縫裡都發涼。佃農們總算停下手裡的活，蹲在土灶邊，圍著炭火，喝著熱水，吃著乾糧。有的啃著乾硬的窩頭，就著醃蘿蔔；有的吃著貼餅子，就著熱乎的小米粥；有的拿著紅薯，掰成小塊，分給身邊的娃們。沒人抱怨日子苦，沒人抱怨雪太冷，一個個都笑著，聊著開春種地的事，聊著修好水渠後的好日子，眼裡滿是期盼。“要是今年水渠拾掇好了，俺就多種點麥子，爭取多打些糧食，給娃們娶媳婦！”一個陝北佃農笑著說，語氣裡滿是憧憬。

“俺也想多種點玉米，曬乾了存起來，冬天就能有吃的了，不用再讓娃們捱餓了！”另一個山東來的佃農接著說，嗓門洪亮。婦女們也湊在一起，聊著紡線、做棉襖的事，“等水渠修好了，俺就多紡點線，賣了錢，給娃們買雙新棉鞋，冬天就不凍腳了！”李老三的媳婦笑著說，關中話軟乎乎的，滿是溫柔。

歇了沒多大一會兒，王老漢就率先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雪，雪沫子往下掉，他說：“大夥別歇了，抓緊時間幹活，雪越下越大，再不幹，土凍得更硬，水渠就不好拾掇了，耽誤了開春種地，可不是鬧著玩的！”說著，就拿起钁頭，又開始蹲在地上刨土，動作雖慢，卻依舊堅定。佃農們也都紛紛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雪，拿起工具，繼續幹活，沒人偷懶，沒人磨蹭。雪地裡，只有钁頭刨土的“咚咚”聲、鐵鍬剷土的“沙沙”聲、大夥的吆喝聲、工具碰撞的“叮叮噹噹”聲，交織在一起，在空曠的黃土坡上回蕩，比任何聲音都動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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