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講會的銅鑼聲剛停沒多大工夫，北平城南的平民會場裡依舊熱乎得很。北風還跟冰刀子似的，颳得衚衕口的老樹枝“嗚嗚”響，卷著碎雪沫子和嗆人的煤煙味，順著會場口子就往裡頭鑽。可上千號鄉親沒一個急著挪窩，尤其是那些二十出頭的後生們，一個個攥著皺巴巴的宣講傳單，指縫都捏得發白，擠在木臺子底下，眼睛裡亮得晃人，跟臺子旁燃得正旺的炭火盆似的，熱乎又堅定。咱剛端起丫蛋遞來的粗瓷碗，喝了口熱水潤了潤幹得發疼的嗓子，就見幾個後生搓著凍得通紅的手，試探著往臺子跟前湊，嘴裡還念念叨叨：“張臺，俺們有話要說，您給俺們個機會唄！”

張栓柱正蹲在臺子邊收拾沒貼完的標語，聽見聲音立馬“噌”地站起身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煤渣和塵土，手指頭上還沾著漿糊乾硬的渣子，山東腔混著北平的實在勁兒，嗓門亮堂得很：“後生們，有話儘管說，別拘束！張臺和宣講團的同志們都在這兒呢，有啥想問的、想說的，敞開了嘮，別藏著掖著！”他一邊說，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個磨得發亮的粗布本子和半截炭筆——昨兒個就特意準備好的，早料到宣講完了會有鄉親想加入互助隊，專等著登記名字呢。

李老三圪蹴在炭火盆旁，伸手往裡頭添了塊碎煤，火苗“騰”地竄起老高，暖意往西周一散，烘得人臉上發燙。他抽了口旱菸，菸袋杆在手裡轉了兩圈，陝北話慢悠悠的，卻句句實在：“是啊，後生們，別怯場！今兒個張臺講的理，你們都聽進去了吧？合作互助，跟著革命精神走，準沒錯！有想加入互助隊的，儘管開口，俺們互助隊啊，就缺你們這些年輕力壯、有精氣神的後生！”

話音剛落，一個穿著打補丁短褂的後生往前挪了一步，個子不算高，肩膀卻挺得筆首，跟杆白楊樹似的，臉上凍得泛著紅，手裡緊緊攥著傳單，指節都泛了白。“張臺，栓柱叔，老三叔，俺……俺想加入互助隊！”他開口說話帶著點河北口音，軟綿卻透著股犟勁，“俺叫王二柱，是西城衚衕裡的，爹孃都是織布工人，俺在布莊當學徒，今兒個聽了宣講，俺總算懂了，抱團互助才能過好日子，才能跟著革命精神走，俺想為大夥出份力，不想再看著鄉親們受欺負！”

咱看著這後生眼裡的勁兒，心裡頭暖乎乎的，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不輕不重，陝北話擲地有聲：“好後生！有志氣！加入互助隊，可不是圖個名聲，得實打實幹活，幫襯鄉親，支援革命，苦活累活都得扛著，你能做到不？”王二柱立馬點頭，腦袋點得跟撥浪鼓似的，眼睛裡閃著光，語氣格外堅定：“能！俺保證能！俺下班了就往隊裡跑，種地、紡線、貼標語，啥活都能幹，絕不偷懶耍滑！”

“中！俺這就給你登記上！”張栓柱趕緊翻開粗布本子，用炭筆一筆一劃地寫著“王二柱，西城，布莊學徒”，寫完了還湊到跟前唸了一遍，確認沒寫錯，又抬頭叮囑：“二柱，往後你就是咱北平平民互助隊的一員了，有啥不懂的，就問俺，問老三叔，或是問隊裡的老夥計們，別自己瞎琢磨！”

有了第一個帶頭的，後面的後生們就徹底放開了，一個個往前湊，你一言我一語，鬧熱得跟過年似的。緊接著，一個高個子後生擠了過來，穿著件厚實的棉襖，袖口磨得發亮，邊角都起了毛，說話帶著山東口音，嗓門洪亮得很：“張臺，俺也想加入！俺叫李鐵牛，是山東來的，爹在北平拉洋車，俺在車行幫忙修車子，今兒個聽你講合作的理，俺心裡頭亮堂得跟開了燈似的！一人難挑千斤擔，眾人能移萬座山，俺想跟著大夥一起幹，跟著革命精神走，讓俺們這些平民也能抬起頭來，不受人欺壓！”

李老三笑著點點頭，往旁邊挪了挪，給李鐵牛讓了個靠近炭火盆的位置，陝北話說得熱乎：“鐵牛是吧？一看就是個實在後生！咱互助隊就需要你這樣有力氣、肯幹活的硬漢子！往後隊裡修個臺子、搬個東西、扛標語，就靠你們這些後生搭把手了！”李鐵牛撓了撓頭，嘿嘿一笑，露出兩排結實的牙：“叔，你放心，俺有的是力氣，啥重活累活都不怕，往前衝就是了！”

這時，一個穿著關中樣式棉襖的後生走了過來，棉襖上繡著簡單的花紋，是關中媳婦們常用的樣式，他手裡拿著一個布包，裡面裝著剛買的貼餅子，還熱乎著，說話帶著關中話的細膩軟調：“張臺，俺也想加入互助隊。俺叫趙栓成，是關中移民來的，娘在衚衕口賣甑糕，俺幫著推車、吆喝，今兒個聽你講宣講，俺懂了，互助不是光幫襯自家鄉親，是要大夥擰成一股繩，心往一處想、勁往一處使，跟著革命精神走，才能不受欺負，過上安穩日子。俺雖然力氣不算大，但俺能幫著送傳單、貼標語，還能給隊裡跑腿送信，巷子裡的路俺都熟，甭擔心走岔！”

“好，好！”咱笑著點頭，語氣裡滿是讚許，“栓成，你有心了！送傳單、貼標語、跑腿送信，都是要緊的活，缺了你可不行！往後隊裡有啥訊息，就靠你們這些年輕後生傳遞了，可得仔細點，別出岔子，耽誤了大事！”趙栓成趕緊點頭，腰桿挺得筆首：“張臺，你放心，俺一定仔細，每一張傳單都送到鄉親手裡，每一條訊息都傳到位，絕不出岔子！”

旁邊的幾個後生見了，也都紛紛往前擠，挨個報名，有東城衚衕裡的鞋匠學徒，手裡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錐子；有近郊清河的農戶後生，褲腿上還沾著泥土；有海淀工廠裡的年輕工人，穿著廠子裡發的舊工裝；還有幾個剛從鄉下趕來北平謀生的小夥子，臉上帶著幾分靦腆，卻眼神堅定。一個個說著各自的方言，陝北話的質樸、山東話的硬朗、河北話的軟綿、關中話的細膩，交織在一起，卻都透著一個意思：要加入互助隊，要跟著革命精神走，要為鄉親們出份力，要過上好日子。

“張臺叔！俺們也想加入互助隊！”脆生生的喊聲從人群后傳來，是狗蛋，這娃戴著洗得發白的舊氈帽，耳朵上的棉耳套歪到了腮幫子上，凍得通紅的小臉卻透著股機靈勁，手裡攥著一張小小的傳單，身後跟著毛豆、小順、丫蛋、鐵柱西個娃，一路擠擠搡搡地跑了過來，棉鞋上都沾了雪泥。狗蛋跑到咱跟前，仰著小臉，眼神格外堅定：“張臺叔，俺們雖然年紀小，但也能幹活！俺能幫著發傳單、喊鄉親們開會，還能幫著照看炭火盆，不讓它滅了，烘得大夥暖暖和和聽宣講！”

毛豆跟在後面，懷裡抱著那個小小的鐵皮炭火盆，盆沿裹著圈破棉絮，生怕燙著人，也怕凍滅了火，小臉凍得跟紅蘋果似的，卻跑得飛快，跑到跟前小聲說：“張臺叔，俺能幫著給隊裡送熱水、送貼餅子，還能幫著掃會場，啥輕活都能幹，絕不添亂！”小順怯生生地拉了拉咱的衣角，聲音細細的，跟蚊子哼似的，卻字字清晰：“張臺叔，俺……俺能幫著抄傳單、抄標語，俺跟著先生學寫字了，能寫清楚，不寫錯一個字！”丫蛋提著竹編小籃，細聲細氣地帶著關中軟調：“張臺叔，俺能幫著紡線、做棉襖，給隊裡的夥計們穿，還能給大夥送吃的，俺娘說了，幹活得先吃飽肚子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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