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守在學堂的土桌案前，案上擺著寄來的信，幾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糙紙，還有一錠磨得發亮的松煙墨——墨錠子邊緣都磨圓了，是常年攥在手裡用出來的熟稔。昨兒黑咧抄了半宿標語，手都凍得發僵，今兒個天不亮就來咧，就是想等學員們到齊了，好好念一念、議一議，讓大夥從根根上明白，國共合作不是遠在天邊的虛話，咱身邊的日子裡，就藏著這樣的理。

咱把糙紙鋪在桌案上，用塊扁石頭鎮住西角——原先的木鎮紙前些天被娃們打鬧碰掉摔裂了，湊合用這塊石頭頂事，壓得紙頁紋絲不動。拿起磨禿了尖的毛筆蘸了蘸墨，墨汁稠得掛筆桿，滴都滴不下來，咱往硯臺裡滴了三滴水，握著墨錠子順時針慢慢研磨。磨墨的“沙沙”聲剛起，院門外就傳來了柴火拖拽的“蹭蹭”聲，還夾雜著娃們壓低了的嬉鬧聲，不用問，準是學員們來了——不光有上學的碎娃，還有村裡幾個湊著學字、順帶幫襯學堂挑水拾柴的鄉親，都是天天早到的主兒，從不誤事。

“張臺叔，快開門！給您送炭火來咧！”狗蛋的脆嗓門先撞進門簾，緊接著門被“吱呀”一聲推開，一股裹著雪沫的寒氣湧進來，三個小身影踩著凍冰碴子蹦了進來。狗蛋頭上的破狗皮帽子扣得嚴嚴實實，只露著一雙圓眼睛，懷裡抱著半筐碎炭火，胳膊上還夾著兩張舊麻紙，嘿嘿一笑：“張臺叔，今早起俺和毛豆、小順去溝裡掏了些碎炭，還撿了兩張麻紙，給學堂糊窗戶擋寒，炭火夠燒一上午了！”

毛豆跟在後面，手裡拎著一個小竹筐，裡面裝著幾截幹松枝，小臉凍得泛著紅，鼻尖上的鼻涕剛擦過，還沾著點泥印，見了咱，小聲囁嚅著“張臺叔”，就把竹筐往牆角放，放完了乖乖圪蹴在炭火盆旁，小手攏在火苗上輕輕搓著取暖。小順還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樣，手裡攥著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糙紙，是他昨兒個練寫的“互助”二字，慢慢挪到桌案旁，聲音細若蚊蚋：“張臺叔，俺……俺昨兒個寫的‘互助’，您能幫俺看看寫得對不？”

“中，等下給你瞅。”咱笑著點頭，話音剛落，門簾又被輕輕掀開，丫蛋端著一個竹編小籃走進來，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關中碎花棉襖，領口縫著一圈舊棉線，手裡的小籃裡墊著布，鼓鼓囊囊的，細聲細氣地說：“張臺叔，俺娘讓俺捎了些菜糰子，給大夥墊墊肚子，還有俺昨兒個練寫的‘合作’標語，您幫俺查查有沒有寫錯的。”說著就把小籃放在桌角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張抄著字的糙紙。

“俺來咧！”鐵柱的大嗓門一喊，震得窗紙上的雪沫子都往下掉，這山東娃扛著一捆乾柴，肩上還搭著他爹的舊菸袋（早起幫爹拉完犁，首接扛著柴來學堂了），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，袖口磨得發亮，一進門就把柴捆靠在牆根，拍著胸脯大聲說：“張臺叔，俺爹特意囑咐俺，今兒個學堂議合作的事，讓俺好好聽、好好記，回去給互助隊的夥計們原原本本學舌！”

不一會兒，鄉親們也陸續到齊了。有互助隊的老夥計李老三，扛著一捆剛從山裡拾的乾柴，柴火上還掛著松針；有小順的娘，手裡提著針線筐，一邊走一邊給小順縫棉襖領口的破洞，針腳縫得密密實實；還有鐵柱爹和丫蛋的娘，倆人手拉手過來的，嘴裡還唸叨著昨兒個抄標語的事，說著誰的字寫得周正，誰的墨磨得勻。張栓柱是最後到的，扛著鋤頭，褲腳沾著凍泥，一進門就大聲喊：“張臺，俺來晚咧！剛去互助隊的場院轉了圈，夥計們都問今兒個學堂議啥正經事，讓俺聽完回去給大夥好好學舌，別落下一句！”

學堂裡很快就熱鬧起來，有人往炭火盆裡添柴，有人拿著抹布擦桌子，有人給娃們遞糜子面饃，個個都忙得熱火朝天。炭火盆裡的火苗越燒越旺，“噼啪噼啪”地跳著，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通紅，雪沫子打在窗紙上，化成小水珠，順著紙縫往下淌，留下一道道水痕。咱拿起毛筆，輕輕敲了敲桌案，對大夥說：“鄉親們，娃們，安靜些！今兒個咱不著急抄標語，就圍著王同志信裡的話，好好議一議——啥是合作？為啥合作能讓革命更有力？大夥都敞開了說，咱莊稼人說話實在，想到啥說啥，不用藏著掖著。”

咱先拿起王京岐同志的信，湊到油燈底下，一字一句地念了一段關於國共合作的話，念得慢，咬得清，生怕大夥聽不明白。唸完了，把信輕輕放在桌案上，說：“這話裡的理，大夥琢磨琢磨，咱身邊有沒有這樣的事？有沒有咱天天干著、卻沒往‘合作’上想的營生？”

話音剛落，互助隊的李老三就先開了口。他圪蹴在地上，摸出菸袋鍋子填上旱菸，點燃後吸了一口，陝北話慢悠悠的，帶著煙火氣：“張臺，俺說句實在的，這話俺聽懂咧！俺覺得，咱村裡的互助隊，就是一種合作，和你念的這話裡的道理，一模一樣麼！”

這話一齣，學堂裡一下子靜了靜，緊接著就炸開了鍋，各地方言摻在一起，卻格外投機。張栓柱連忙湊過去，拍著李老三的肩膀說：“老三，你這話說到點子上咧！你給大夥好好說說，咋個一樣法？俺們都聽聽！”

李老三磕了磕煙鍋子，把菸袋別回腰上，坐首了身子說：“咋不一樣？你想啊，咱互助隊是啥？去年春種，俺家男人臥病在床，地裡的活幹不動，眼看節氣就過了，急得俺團團轉。是互助隊的夥計們，主動上門來幫忙，你幫俺耕地，俺幫俺撒種，俺們遞苗，三天就把俺家兩畝地種得妥妥帖帖的；到了秋收，老王家的娃生病了，沒人收玉米，也是互助隊一起上，半天工夫就把玉米棒子拉回了家，還幫著曬得乾乾的。這不就是合作嗎？你幫俺，俺幫你，抱團幹，啥難事都能過去！”

“可不是嘛！”張栓柱一拍大腿，聲音洪亮，陝北話的調子格外有勁兒，“俺也這麼琢磨！咱互助隊，不分你家我家，目標都是把地種好，把日子過下去，不挨餓受凍；國共合作，不分你黨我黨，目標都是反帝反封建，讓全國的老百姓都過上安穩日子！這道理，不是一模一樣嗎？以前俺還覺得國共合作離咱遠得很，是大人物的事，現在一聽老三說，才明白，咱天天干的就是這合作的事，藏在莊稼地裡，藏在柴米油鹽裡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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