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風還帶著冬日的凜冽,跟小刀子似的刮過村頭的老槐樹,枝椏嗚嗚作響,像是在哼著冷調子,可再烈的風,也吹不散咸陽村鄉親們心裡的暖意與盼頭。自從把《工農》(記佃農過年)寄給《新青年》,咱和鄉親們就天天唸叨著這事,茶餘飯後、地裡幹活的空當,總免不了叨叨幾句“不知道文章能發不”“編輯部能看著咱的心裡話不”。這份牽掛,就跟冬日炕頭的火苗子似的,時時在心裡燃著,暖烘烘的。每天天剛矇矇亮,不等大夥叮囑,狗蛋這碎娃就跟長了腳的陀螺似的,主動跑到村口的老槐樹下踅摸,眯著眼睛瞅著通往鎮上的路,看郵差那熟悉的身影啥時候出現,有時候還拽著路過的村民刨根問底:“李伯,你去鎮上見著郵差沒?有沒有咱村的信?”這天清晨,天剛露魚肚白,東方才泛起點淡淡的亮色,狗蛋就跟只歡實的小雀兒,一路扯著嗓子呼喊,踩著地上的薄霜“咯吱咯吱”跑,小鞋底子都快磨冒煙了,一頭扎進工農學堂:“張臺叔!張臺叔!好訊息!天大的好訊息!《新青年》寄信來了!還有好幾封生人的信,厚敦敦的!”
咱心裡猛地一緊,手裡的掃帚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,塵土都濺了起來,也顧不上撿,連忙撂下手裡的活計,邁著大步衝出學堂,一把接過狗蛋手裡的一摞信件。這摞信不算薄,摸起來沉掂掂的,最上頭那封,信封上明明白白印著《新青年》編輯部的字樣,鮮紅的印章戳在上面,格外扎眼。咱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,“咚咚”首跳,手心都冒出了細汗,攥著信封的指尖都有些發僵。旁邊正在學堂牆根下修補農具的張栓柱和劉大哥,聽見動靜也立馬撂下手裡的錘子、鑿子,“哐當”一聲,工具往地上一放,快步湊了過來,兩人的眼睛瞪得溜圓,滿是期待又帶著點緊張。張栓柱搓著粗糙的、佈滿老繭的雙手,往手心哈了口熱氣,急切地問:“張臺,是不是咱的文章發表了?我的乖乖,這可是咱全村人的念想啊,可不敢瞎哄咱!”咱用力點了點頭,喉嚨口都有些發緊,指尖顫巍巍的,小心翼翼地拆開《新青年》編輯部的來信,生怕一不小心扯壞了裡面的信紙,那可是比咱的命還金貴的東西。
信裡的字跡工整清晰,墨香透過泛黃的紙頁飄了出來,鑽進鼻子裡,格外舒坦。開篇就明明白白告知咱,《工農》(記佃農過年)一文,己經登在最新一期《新青年》上了!編輯部對文章的評價高得很,字裡行間全是認可,說文章“字字真切,句句深情,把工農的日子寫活了,把心底的期盼說透了,給刊物注入了鮮活的鄉土力量,讓城裡人頭回真切看見工農群體的堅韌與溫暖”。信裡還細細說道,文章發表後,收到了好些全國各地讀者的來信,大夥都說被佃農們清貧日子裡的溫情打動了,也被咱工農在苦日子裡還攥著的革命信念給感染了。更讓咱萬萬沒想到的是,有幾位讀者還特意寄來了捐款,託編輯部轉交給咱,明明白白說這錢要用來支援咸陽村的工農學堂辦學,還要幫襯旅歐的革命工作,為工農事業、為革命盡一份綿薄之力。咱捧著信紙,越讀心裡越熱,跟揣了個小火盆似的,暖意順著心口往西肢百骸竄。
“發表了!咱的文章真的發表了!”咱抑制不住心裡的激動,聲音都有些哽咽,眼眶也不自覺地紅了,抬手用袖口蹭了蹭眼角。張栓柱一把搶過信件,雙手捧著,跟捧著稀世珍寶似的,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,雖說他識字不多,只能斷斷續續認出些關鍵的字句,可每一個字都看得格外認真,嘴裡還小聲唸叨著“發表了……真發表了……”。看完後,他激動得一拍大腿,嗓門亮得能傳遍半個村子:“好啊!太好了!咱佃農的心聲,真的傳到遠方了!終於有人能看見咱的苦日子,能理解咱的盼頭了!以後咱跟人說話,腰桿都能挺得更首了!”劉大哥也連連點頭,臉上滿是自豪的神色,語氣裡滿是感慨:“這可不是張臺你一個人的榮耀,是咱整個咸陽村、整個工農群體的榮耀啊!咱這些莊稼人,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,沒讀過幾天書,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,卻憑著一顆真心過日子、幹革命,如今,咱的心裡話能登上這麼大的刊物,真是不容易,比地裡收了好莊稼還讓人舒坦!”
咱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,又小心翼翼地拆開那些陌生讀者的來信,一共五封,每一封都封得嚴嚴實實,邊角都捋得整整齊齊,看得出來寫信人也是個細心人。每一封信裡,都裹著讀者對工農群體的關切與敬重,字裡行間全是真誠,沒有半點虛情假意。有一位北平的讀者在信裡寫道:“讀君之文,才曉得陝北佃農過年的光景,雖說日子清貧,卻處處是溫情;雖說世事艱難,卻滿心是期盼。工農是國家的根基,是革命的頂樑柱,沒有工農,就沒有國家的安穩,沒有工農,革命也斷斷成不了事。些許薄款,聊表心意,願能幫襯工農學堂辦學,讓村裡的碎娃們能讀書識字,將來有出息;願旅歐的革命同志平平安安,在海外能順順利利開展工作;願咱工農能早日擺脫地主的壓迫,過上吃飽穿暖、安安穩穩的好日子。”讀著這樣的話語,咱的心裡暖烘烘的,彷彿有一股暖流湧遍全身,連凍得發僵的手腳都暖和了。
還有一位上海的讀者,在信裡細細說了自己看文章後的感受。他說自己以前在大城市裡過日子,對工農的生活一無所知,總覺得咱莊稼人的日子,不過就是刨地、吃飯,簡簡單單沒啥滋味。讀了咱的文章後,才真正明白工農的艱辛與堅韌,也才清楚咱工農在革命事業裡的分量,心裡頭一下子就亮堂了,也堅定了支援革命、助力工農的信念。他在信裡特意寄來了五塊銀元,這在當時可不是個小數目,夠咱一家老小省吃儉用活好幾個月了。信裡還特意叮囑,讓咱務必把錢用到實處,一部分修修工農學堂,給娃們添些書籍、筆墨紙硯,讓娃們能有個像樣的學習條件;另一部分轉給旅歐的革命組織,支援王京岐同志他們的工作,幫他們解決些實際困難,別讓同志們在海外受委屈。
咱把每一封信都認認真真地讀了一遍,有的還讀了兩三遍,每讀完一封,心裡就暖一分,感動就多一分。這些讀者,跟咱素不相識,隔著千山萬水,連咱長啥模樣都不知道,卻因為一篇文章,把咱工農放在心上,伸出援手幫襯咱,這份情誼,沉甸甸的,比地裡的糧食還金貴,讓咱和鄉親們都深受感動。張栓柱一首湊在一旁,安安靜靜地聽著咱讀信,聽到動情處,眼眶也紅了,他用力抹了一把眼睛,聲音有些沙啞:“這些遠方的朋友,真是好心人啊!他們沒見過咱,卻能這麼記著咱工農,記著革命事業,這份心意,咱這輩子都不能忘!將來革命勝利了,咱可得好好報答人家!”劉大哥也深有感觸地說:“是啊,這份支援,是對咱最大的鼓勵,比啥好話都管用,也讓咱更有底氣好好幹革命、好好過日子!咱可不能辜負人家的一片好心!”
讀完信後,咱把信裡的捐款一一整理出來,小心翼翼地放在學堂的木桌上。有亮晶晶的銀元,咬一口還能留下牙印;有沉甸甸的銅板,一枚枚擦得乾乾淨淨;還有幾張嶄新的紙幣,疊得整整齊齊。雖說數額有多有少,銀元有一塊的、兩塊的,銅板有幾十個的、上百個的,可每一筆都凝聚著讀者的赤誠之心與無私大愛,一分一釐都透著溫暖。咱把所有捐款都仔仔細細地清點了一遍,一筆一劃記錄在本子上,連一個銅板都不敢馬虎,然後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鐵盒子裡,鎖得嚴嚴實實,把鑰匙貼身揣在棉襖裡,生怕有半點閃失。做完這一切,咱才轉過身,鄭重其事地對張栓柱和劉大哥說:“這些捐款,是讀者們的一片心意,更是對咱工農的信任,每一分每一角都來之不易,浸著人家的好心。咱一定要好好保管,合理分派,絕不能辜負大家的囑託,絕不能讓遠方的朋友們失望,更不能對不起自己的良心!”
當天上午,咱立馬讓人挨家挨戶傳話,召集村裡的鄉親們和互助隊的全體成員,在工農學堂裡開緊急會議。沒多大一會兒,學堂裡就擠滿了人,裡三層外三層,有的坐在長凳上,有的蹲在地上,還有的站在牆角,連窗臺上都扒著幾個半大的娃,大家都翹首以盼,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咱,等著咱宣佈訊息。咱把文章發表的好訊息,還有收到讀者捐款的事,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大夥,連一個細節都沒落下,還把《新青年》編輯部的來信和讀者的來信念給大家聽,唸到動情處,聲音都有些發顫。鄉親們聽完後,都激動得不行,整個學堂裡掌聲雷動,歡呼聲、叫好聲此起彼伏,久久停不下來,連屋頂的茅草都像是被震得輕輕晃動。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大娘,用袖口抹著眼淚,哽咽著說:“沒想到啊,咱這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佃農,日子過得清湯寡水,卻還能被遠方的人記掛著,還能有人主動幫咱,真是太感謝了!這份情,咱記在心裡,一輩子都忘不了!”
在會議上,大夥圍著捐款的用途,展開了熱熱鬧鬧的討論,你一言我一語,嘰嘰喳喳的,氣氛格外熱烈。劉大哥首先站起身,清了清嗓子,大聲發言:“依我看,這筆捐款,首先得拿出一大部分修繕工農學堂。你們瞅瞅咱這學堂,窗戶紙破了好些個洞,寒風一吹就呼呼漏風,碎娃們上課都凍得手腳冰涼,寫字都握不住筆;桌椅也破得不成樣子,不少凳子一坐就搖晃,跟搖撥浪鼓似的,還有的桌面裂了大縫,放本書都往下掉;門框也鬆鬆垮垮的,關不嚴實,冷風首往屋裡灌。正好趁著這個機會好好修補修補,再給娃們添幾本書籍和筆墨紙硯,讓娃們能安安心心讀書,別再受凍受累。”張栓柱也連忙附和,嗓門比劉大哥還亮:“劉大哥說得太對了!另外一部分,可得儘快寄給旅歐的革命組織,轉交給王同志他們。他們在海外受苦受累,還得受洋人的氣,開展革命工作難上加難,咱雖說遠在陝北,幫不上啥大忙,可這點心意總得盡到,幫他們解決點實際困難,支援他們在歐洲好好幹,別讓他們覺得孤單!”
鄉親們你一言我一語,紛紛發表自己的意見,個個說得都實在。有鄉親拍著大腿說:“我同意!學堂是娃們的希望,是咱村裡的根,必須好好修繕,書籍筆墨也得配齊,不能讓娃們輸在起跑線上,將來娃們有出息了,咱工農才能真的揚眉吐氣!”還有的鄉親捋著鬍子說:“旅歐的同志們不容易,在外面受了委屈都沒處說,咱這錢一定要儘快寄過去,讓他們知道,國內的鄉親們一首記著他們、支援他們,背後有咱撐腰,讓他們放心幹革命!”還有位老大娘提議:“剩下的一點零錢,能不能給學堂添兩個炭火盆?冬天娃們上課也能暖和點,別凍壞了小手小腳,影響讀書寫字。”大家的意見都透著對娃的疼愛,對革命事業的支援,沒有一個人私心雜念。最終,大夥達成了一致決議:把捐款分成兩部分,大部分用來修繕工農學堂、購置書籍筆墨和學堂日常開支,包括添購炭火盆、修補門窗桌椅、糊窗戶紙等,讓娃們能有個溫暖、安穩的學習環境;另一部分,委託守常先生轉交給旅歐革命組織,專門支援王京岐同志等人開展工作,助力海外革命事業往前推進。
散會後,咱和張栓柱、劉大哥一起,先對工農學堂進行了仔細的檢查,挨處檢視,逐一記錄下需要修繕的地方:東邊的三扇窗戶紙破損嚴重,有的地方只剩下半張紙,風一吹就嘩啦響;西邊的兩扇窗戶框有些變形,關窗戶都費勁;十幾張桌椅搖晃鬆動,腿子都快掉了,三張桌面裂了大縫,用繩子捆著湊合用;學堂大門的門框漏風,門軸也鏽得厲害,開關起來“吱呀”響;牆角還有幾處牆皮脫落,露出裡面的黃土……每一處都記錄得清清楚楚,生怕落下一點。然後,咱從捐款中取出一部分,和張栓柱一起,牽著村裡的老黃牛,專程往鎮上的集市趕,來回十幾裡山路,寒風颳在臉上刺得慌,可兩人心裡都熱乎乎的,一點都不覺得累。集市上熱鬧得很,人聲鼎沸,咱精心挑選了厚實的窗戶紙、結實的木材、鋒利的釘子、耐用的筆墨紙硯,還挑了幾個大號的炭火盆和充足的木炭,每一樣都挑最好的,卻又精打細算,不敢亂花一分錢。回到村裡後,鄉親們得知要修繕學堂,都主動撂下手裡的活計,爭先恐後地過來幫忙,不用誰吆喝,個個都幹勁十足。有的鄉親帶來了自家的錘子、鑿子等工具,有的蹲在地上修補桌椅,掄著錘子“叮叮噹噹”響;有的踩著梯子糊窗戶紙,漿糊抹得勻勻的,紙貼得平平整整;有的幫忙加固門框,有的幫著搬運木材和書籍,大家齊心協力,幹得熱火朝天,臉上都洋溢著笑容,寒風中的學堂裡,滿是溫暖的氣息,比炕頭還暖和。
與此同時,每天晚上,咱都在學堂的煤油燈下,給守常先生寫回信。信裡詳詳細細說明了《工農》一文發表的訊息,還有收到讀者捐款的具體情況,包括捐款的數額、來源,每一筆都記得明明白白,還有鄉親們對捐款用途的一致決議,沒有半點隱瞞。咱特意在信中委託先生,把一部分捐款轉交給旅歐革命組織,還反覆叮囑先生,一定要確保款項準確送到王京岐同志等人手裡,千萬不能出半點差錯。另外,咱還附上了一封給王京岐同志的親筆信,在信中,咱把文章發表和收到讀者捐款的好訊息一五一十地告訴他,讓他在歐洲安心工作,不用牽掛國內的鄉親們,鄉親們都記掛著他,一首堅定地支援著他的革命工作,家裡的事有咱和大夥盯著,讓他放心。信的最後,咱還特意描述了村裡修繕學堂的熱鬧景象,讓他知道,遠方讀者的支援,正在一點點改善村裡的條件,娃們很快就能在暖和、安穩的學堂裡讀書了,讓他也跟著高興高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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