佃農們剛忙完年下的收尾活計，一個個手腳都沒閒著，連臉上都掛著未散的年氣。有的在院裡搭起結實的木架子，把醃了大半個月的臘肉、臘魚整齊地掛在上面晾曬，油星子順著油潤的肉皮慢慢往下滴，在地上積起小小的油印子，那股子鹹香混著肉香，飄得滿院都是，連路過的娃們都忍不住停下腳步，踮著腳尖往院裡瞅。

有的聚在村口的老槐樹下，圍成一圈，手裡攥著錘子、鑿子、銼刀，叮叮噹噹修補著磨損的鋤頭、鐮刀和犁耙，你遞個釘子，我幫著扶一把，他順手遞上旱菸袋，一邊幹活一邊嘮著家常，說著年話，從今年的收成聊到明年的耕種，從娃們的趣事說到遠方的革命訊息，熱鬧得很；還有的領著娃，挎著裝滿雜糧饃、醃蘿蔔乾、醃芥菜絲的粗布包，走親戚拜年，娃們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面，手裡攥著小小的鞭炮，時不時甩一下，嘴裡不停唸叨著“拜年要糖吃”“拜年收壓歲錢”，整個村子都浸在熱熱鬧鬧的新年氛圍裡，煙火氣十足，連冬日的寒風都透著暖意。

看著眼前這鮮活又暖心的景象，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：把佃農們的新年模樣完完整整地寫下來，投給《新青年》，讓外面更多人看見工農的新年是啥樣，聽見工農的心裡話是啥滋味，知道咱工農就算日子清貧，也有對生活的熱望，也有對未來的期盼。

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，就像春日裡的嫩芽，蹭蹭往上漲，愈發茁壯，攔都攔不住，心裡頭癢癢的，滿腦子都是要動筆的念想。咱連忙轉身往工農學堂跑，腳步踩在凍得發硬的土路上，咯吱咯吱響，濺起細碎的冰碴子，寒風颳在臉上也不覺得冷。進了學堂，咱手腳麻利地找出守常先生之前贈予的筆墨紙硯——那毛筆桿被先生和咱用得都磨得光滑發亮，筆毛依舊規整，墨錠也是先生特意給的好墨，磨出來的墨汁烏黑鮮亮，還有幾張乾淨的信紙，是先生從城裡帶來的，質地細膩，咱平時都捨不得用。

咱把信紙平平整整地鋪在木桌上，又把炭火盆往桌子跟前挪了挪，坐在長凳上，伸手烤了烤凍得發僵的手，指尖搓了搓，又輕輕摩挲著細膩的紙頁，思緒漸漸飄向了這個年裡的一幕幕場景，跟放電影似的在眼前過，清晰得很。臘月二十三祭灶過後，佃農們就開始忙著備年，雖說日子緊巴，兜裡沒幾個閒錢，連買張紅紙都要算計著來，卻處處透著對年的敬重與對生活的熱忱。

張栓柱家攢了大半年的粗糧，有玉米、穀子，還有點稀罕的糜子，湊在一起拉到鎮上的磨坊磨成粉，媳婦在家蒸了幾籠雜糧饃，饃饃暄騰騰的，帶著糧食最本真的清香，還醃了一罈蘿蔔乾，切得細細的，撒上鹽和辣子面，脆生生的，就著饃饃吃，美得很。就算沒有大魚大肉，沒有好酒好菜，一家人圍坐在炕桌上，你讓我我讓你，說著暖心的話，吃得格外香甜，臉上都掛著滿足的笑，那股子溫情，比啥都金貴。

咱拿起筆，蘸了蘸墨汁，把筆尖在硯臺邊上抿得溜光，又輕輕頓了頓，筆尖落在信紙上，緩緩寫下標題——《工農》（記佃農過年）。開篇便寫道：“歲末年初，陝北寒未消，風颳得還跟小刀子似的，刮在臉上刺得慌，而佃農之家，年氣己濃。無錦緞之飾，無珍饈之宴，然粗茶淡飯間有溫情，土坯院裡藏期盼……”寫著寫著，眼前彷彿又浮現出除夕那天的景象，清晰得就跟在眼前一樣：清晨，天還黑黢黢的，星星還掛在天上，村裡就陸續亮起了點點燈火，鄉親們早早起床，掃院子、貼春聯、掛燈籠，忙得腳不沾地，臉上卻都帶著笑。紅紙春聯都是村裡識字的老秀才寫的，字跡雖不工整，有的還歪歪扭扭，甚至個別字還寫反了，卻字字真切，“風調雨順”“五穀豐登”“歲歲平安”“閤家團圓”的字樣，一筆一劃都道出了所有佃農最簡單也最真摯的心願。

劉大哥帶著村裡的互助隊，挨家挨戶幫忙，給孤寡老人貼春聯、劈柴火、打掃屋子，柴火劈得方方正正，碼在院牆根下，堆得跟小山似的，足夠老人安安穩穩過個暖冬。孩子們則在一旁蹦蹦跳跳，手裡攥著大人給的糖塊，含在嘴裡，甜到心裡，還時不時撿個小鞭炮，捂著耳朵點燃，“噼裡啪啦”的聲響，伴著孩子們的笑聲、鬧聲，傳遍了整個村子，把冬日的寒冷都驅散了不少，連空氣裡都飄著喜慶的味道。

正午時分，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冒出了裊裊炊煙，一縷縷炊煙在村子上空盤旋、交織，飯菜的香氣在村子裡瀰漫開來，勾得人首咽口水，連路過的狗都忍不住停下腳步，對著院門嗚嗚叫幾聲。有的人家燉了一鍋白菜豆腐，裡面還放了幾塊自家醃的臘肉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，湯汁翻滾，撒上點蔥花，香味撲鼻。

有的蒸了紅薯土豆，還蒸了幾個白麵饃饃，那是過年才捨得吃的稀罕物，掀開鍋蓋的瞬間，熱氣騰騰，甜香、麥香西溢，整個屋子都被香味填滿；還有的把攢了許久的雞蛋炒了，金黃的雞蛋擺在粗瓷碗裡，格外顯眼，旁邊還配著一碟醃菜，簡單卻實在。端上桌，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，長輩坐在上首，晚輩圍在西周，斟上自家釀的米酒，酒精度不高，卻帶著糧食的醇香，大家舉杯互道吉祥，說著“新年好”“多吃點”“來年多收糧”的暖心話，氣氛格外融洽。

席間，大人們聊著今年的收成，說著明年的打算，誰打算多開墾幾畝荒地，誰計劃跟著互助隊學新的耕種法子，誰想攢點錢給娃買幾本書，說得熱熱鬧鬧，眼裡滿是對明年的期盼；孩子們則嘰嘰喳喳地說著過年的趣事，誰撿了更多的鞭炮殼，誰收了更多的糖塊，誰的新衣服更暖和，沒有憂愁，沒有煩惱，只有滿滿的溫情與快樂。

咱在文中細細記錄下這些細節，不是為了炫耀，而是想讓外界知道，佃農的新年，雖樸素卻充實，雖清貧卻溫暖，這份溫暖，源於彼此的互助，源於家人的陪伴，源於對生活的熱愛，比那些山珍海味更金貴，比那些錦衣玉食更動人。

除了記錄新年景象，咱更想寫下大夥對以後的期盼，那些藏在鄉親們心裡最樸實、最真摯的願望。在村裡的互助會上，鄉親們圍坐在炭火盆旁，烤著暖烘烘的炭火，臉上都帶著誠懇的神色，你一言我一語，敞開心扉訴說著心裡的願望，沒有半點藏著掖著，沒有半點虛情假意。張栓柱搓著粗糙的手，手上佈滿了老繭，那是常年種地留下的印記，他嗓門洪亮，底氣十足：“明年咱多開墾幾畝荒地，跟著互助隊一起幹，人心齊泰山移，只要大夥齊心協力，肯定能多收點糧食，讓娃們能吃飽穿暖，不用再忍飢挨餓，不用再穿打補丁的破衣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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