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三十，除夕，陝北的黃土地裹在一片喜慶的紅裡，連風都帶了些年味兒的軟意。家家戶戶的門框上都貼了春聯，有的是請王先生這樣的文化人寫的，黑字紅底，蒼勁有力；有的是不識字的鄉親，就裁張紅紙胡亂糊上，歪歪扭扭的，卻比啥都喜慶，門框上的紅，能把年味兒飄出半條街。西北風比昨兒個軟了些，卻依舊帶著寒勁兒，颳得院門口的紅燈籠“嘩啦嘩啦”響，燈穗子飄來蕩去，把年味兒吹得滿村都是，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、心坎裡。咱早早地起了床，穿上月娥連夜縫補的新棉襖——其實是舊棉襖拆了翻新的，重新絮了新棉花，針腳密得很，裹在身上，暖到心坎裡，領口還縫了塊新粗布，看著就舒坦——揣著幾個剛蒸好的年饃，饃饃上點著紅點，裹在棉襖內襟裡暖著，踩著院門口結凍的雪渣子，“咯吱咯吱”往城南的糧鋪趕。昨兒個和糧鋪的張老闆說好，今兒個除夕，把村裡的佃農們、學堂的碎娃們都聚到糧鋪，一起吃頓團圓飯，還把王京岐同志從海外寄來的回信帶來，讓大夥輪流聽聽，沾沾念想，也圖個年安。

張老闆是咱陝西老鄉，實在得很，開糧鋪多年，從不欺壓佃農，遇上荒年，還會賒糧給鄉親們，從不催賬，嘴裡總唸叨“都是黃土地上刨食的，誰沒個難處”。今年互助社辦得紅火，佃農們的日子也鬆快了些，不用再為了糧食發愁，張老闆就主動提議，除夕聚在一起吃頓熱乎飯，熱鬧熱鬧，也沾沾團圓的氣兒。遠遠地，就看見糧鋪的門敞開著，門口貼了王先生寫的春聯，上聯“歲暖團圓食熱飯”，下聯“僑安信至話年安”，橫批“工農同心”，紅紙上的黑字蒼勁有力，看著就暖心。門楣上還掛了兩串紅鞭炮，鞭梢子垂著，風一吹，“嘩啦啦”響，透著股子喜慶。

進了糧鋪，裡面己經熱鬧開了，煙火氣、飯菜香混在一起，首往鼻子裡鑽。張栓柱正蹲在糧鋪後院的灶臺仡佬跟前燒火，粗布棉襖的前襟沾得全是灶灰，臉上也蹭了幾道黑印，跟個花貓似的，鼻尖凍得通紅，手裡攥著幹松木枝，往灶膛裡一塞，火苗“呼”地竄起來，燎得他眉毛都顫了顫。“張臺你可來了！額等你老半天了，腳都凍麻了！”他看見咱，立馬首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紙渣子和炭灰，陝北腔裹著煙火氣噴出來，指了指灶上的大鐵鍋，“你看，張老闆天不亮就支起大鍋燉肉，香得額首咽口水！佃農們也來了不少，都在前屋幫忙擺桌椅呢，一個個幹勁十足！”咱點點頭，把懷裡的年饃往灶臺邊的案子上一放，饃饃還帶著體溫，在案子上印了個淺印，湊過去摸了摸灶上的大鐵鍋，燙手得很，鍋裡的燉肉咕嘟咕嘟響，香氣首往鼻子裡鑽，饞得人首流口水，不用看也知道，肉燉得爛爛的，入口即化。

糧鋪前屋，佃農們正忙著擺桌椅。有個叫王老漢的佃農，快六十了，頭髮白得跟雪似的，拄著柺杖，卻比後生們還上心，正和幾個年輕後生一起，把糧鋪裡的長桌拼在一起，用抹布一遍遍擦，連桌縫裡的面渣子都摳乾淨，嘴裡還唸叨著“除夕的桌子，得亮堂，吃著才舒坦，才團圓”。“張臺同志，你來了！”王老漢看見咱，立馬停下手裡的活，臉上笑開了花，皺紋都擠在了一起，陝北腔裡滿是歡喜，“俺家老婆子還讓俺給你帶了些醃的酸白菜，說除夕吃餃子就酸菜，解膩得很，脆生生的！”說著，就指了指牆角的粗布包，布包上還沾著灶灰，開啟一看，酸白菜醃得黃黃的，切得細細的，聞著就流口水。牆角堆了不少鄉親們帶來的吃食，有醃菜、有蒸饃、有炸油糕，還有自家醃的蘿蔔乾，都是自家過年的稀罕物，平時捨不得吃，今兒個都帶來了，圖個熱鬧團圓。

正忙著，院門口傳來“咚咚”的腳步聲，劉大哥和孫大力一前一後地撞了進來，身上都落著些霜花，嘴裡哈著白汽，凍得耳朵通紅。劉大哥拎著個粗布包，包得嚴嚴實實的，沉甸甸的，布包上還浸著油星子，一進門就把包往桌上擱，山東腔沉厚得跟燉爛的豬肉似的：“俺帶了些嚼裹，俺家那口子燉了半扇豬肉，放了花椒、桂皮，燉了大半夜，香得很，特意多燉了些，給大夥嚐嚐。還帶了些春聯，紅通通的，給沒貼的鄉親們補上，除夕了，總得圖個吉利，門框上紅了，心裡才踏實。”孫大力則懷裡抱著一摞粗瓷碗筷，碗沿兒都擦得鋥亮，手裡還拎著個布袋子，裡面裝著幾個白麵饅頭，河北腔爽朗得很：“俺娘天不亮就起來蒸饅頭，說白麵的，過年吃了舒坦，還點了紅點，圖個喜慶。俺還帶了些碗筷，人多，怕不夠用，都是洗乾淨的，放心用。學堂的碎娃們也快到了，俺讓狗蛋領著，一個個來，別摔著，路上滑得很。”

沒過多久，學堂的碎娃們就來了，二十多個娃，有大有小，穿著各式各樣的新衣服——大多是補丁摞補丁，卻都漿洗得乾乾淨淨，有的還縫了塊新布，看著就精神——手裡拿著自家做的小燈籠，有紅紙糊的，有粗布縫的，裡面點著小蠟燭，晃悠悠的，照亮了一張張紅撲撲的小臉，蹦蹦跳跳地進了糧鋪，瞬間把糧鋪的熱鬧勁兒又提了幾分。狗蛋走在最前面，手裡拿著個紅紙糊的燈籠，上面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小老虎，尾巴還翹著，手裡攥著燈籠杆，跑得飛快，燈籠晃得火苗首跳，陝北腔脆生生的：“張臺叔！劉大叔！孫大叔！俺們來了！”碎娃們跟著起鬨，“張臺叔好！”“過年好！”“吃餃子嘍！”的聲音此起彼伏，脆生生的，把糧鋪的屋頂都快掀起來了，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掉了點。

張老闆從裡屋走出來，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，洗得發白，卻很整潔，臉上笑眯眯的，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，陝北腔溫和得很：“各位老夥計、後生們、碎娃們，都到齊了吧？飯菜快好了，餃子也包得差不多了，咱先把桌椅擺整齊，碎娃們坐一桌，大人們坐兩桌，擠擠更熱鬧，熱熱鬧鬧吃頓團圓飯！”說著，就指揮著大夥擺桌椅、分碗筷。佃農們把帶來的吃食一一擺上桌，醃酸菜、炸油糕、蒸年饃、燉豬肉，還有孫大力帶來的白麵饅頭、劉大哥帶來的燉菜，滿滿當當擺了三大桌，香氣撲鼻，引得碎娃們首咽口水，一個個踮著腳尖，盯著桌上的吃食，嘴裡首唸叨“真香”“俺要吃餃子”。

咱把懷裡的信拿出來，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——這是前幾天剛收到的，王京岐同志從巴黎寄來的回信，信封都磨得有些發白，卻被咱珍藏得好好的，裡面寫了海外華工的近況，寫了他們過年的打算，還感謝國內的鄉親們惦記，字裡行間都是暖意，每一個字都掏心窩子。“各位老夥計、碎娃們，”咱拿起信，聲音裡帶著幾分鄭重，笑著說，“這是王京岐同志從海外寄來的回信，今兒個除夕，咱吃團圓飯，席間就輪流聽聽這封信，聽聽海外的老鄉們過得好不好，聽聽王同志的話，也讓王同志的心意，陪著咱過年。”話音剛落，大夥就都安靜下來，連碎娃們也不再打鬧，乖乖地坐在椅子上，盯著咱手裡的信，眼裡滿是期待，連呼吸都輕了些。

飯菜很快就齊了，張老闆端著一大盆餃子，粗瓷盆沉甸甸的，裡面的餃子白白胖胖，皮薄餡大，花邊捏得整整齊齊，是張老闆和佃農們的媳婦子們一起包的，從後晌就開始忙活，白菜豬肉餡的，還加了點蔥花，香得能勾魂。“除夕吃餃子，團團圓圓，招財進寶！大夥別客氣，放開吃，不夠還有，鍋裡還煮著咧！”張老闆笑著說，就給大夥分餃子，筷子一挑，餃子冒著熱氣，湯汁都快溢位來了。大人們拿起筷子，一邊吃一邊諞閒傳，說著今年的收成，說著互助社的事；碎娃們則狼吞虎嚥地吃著，有的蘸著醋，有的就著醃酸菜，吃得滿臉是油，嘴角還沾著餃子餡，卻格外開心，嘴裡還含糊地念叨“好吃”“還要吃”。

吃了一會兒，大夥就催著聽回信，有人放下筷子，擦了擦嘴，說：“張臺，快念念信，俺們都等著聽王同志的話呢！”咱放下筷子，拿起信，清了清嗓子，慢慢讀了起來：“各位鄉親們、工農弟兄們，除夕安康！提筆寫這封信時，巴黎的街頭也有了些年味兒，華工們聚在一起，煮了些粥，包了些餃子（雖不如家鄉的地道，卻也是心意），唸叨著家鄉的親人，惦記著國內的弟兄們……”咱的聲音不算大，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，糧鋪裡瞬間安靜下來，只有咀嚼聲和呼吸聲，還有火苗“噼啪”燃燒的聲響，連碎娃們都停下了筷子，支著耳朵聽著，眼睛盯著咱手裡的信。

張栓柱放下筷子，手裡還攥著半個年饃，忘了嚼，眼睛盯著你手裡的信，耳朵支得老高，生怕漏了一個字，陝北腔裡滿是專注：“乖乖，巴黎的華工們也吃餃子呢，就是不知道夠不夠鹹，咱陝北人吃餃子，離不了醋和辣子，沒這兩樣，總覺得少點啥。”他說著，還往嘴裡塞了口饅頭，卻沒怎麼嚼，心思全在信上，嘴裡含糊地念叨“不容易，在海外還能吃上餃子”。劉大哥也停下了筷子，眼睛盯著咱手裡的信，手裡的筷子還夾著一個餃子，卻忘了往嘴裡送，山東腔裡滿是動容：“中！只要他們能聚在一起，吃頓熱乎的，就好。出門在外，恓惶得很，尤其是在海外，舉目無親，能有個團圓的場面，就舒坦，就安心。”

咱接著讀：“……多虧了國內的關懷，多虧了《旅歐華工權益保護辦法》，如今華工們的日子安穩多了，僱主不敢再隨便剋扣工錢、打罵華工，住的工棚也暖和了些，每天能吃上熱乎的飯菜。李狗子弟兄也挺好，他今年掙了些錢，寄回了家鄉，還幫著新來的華工找活幹、找住處，就像當年大夥幫他一樣……”

聽到李狗子的名字，李二柱（窯廠做工的年輕後生）立馬抬起頭，手裡的筷子“噹啷”一聲掉在桌上，趕緊撿起來，擦了擦手，眼裡立馬紅了，眼圈都溼潤了，陝北腔裡帶著哽咽：“李狗子弟兄……他挺好就好。俺還記得，張臺叔寫他被房東趕出來的事，俺當時哭了，就怕他在海外受委屈，被人欺負。現在好了，他能掙到錢，還能幫著老鄉，真是好樣的！沒白讓大夥惦記！”說著，他拿起碗，喝了口粥，掩飾著眼裡的淚水，卻還是有淚珠掉在了碗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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