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時秋意己經浸透了黃土坡，早晚的風颳在臉上，帶著股子涼颼颼的勁兒，把田埂上的野草吹得倒向一邊，露出底下褐黃色的泥土。俺剛把工農學堂的娃們教完寫字，正蹲在門口收拾石板上的筆墨紙硯，就見郵局的老陳騎著那輛吱呀作響的二八大槓腳踏車，從村道那頭過來，車把上掛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，老遠就扯著嗓子喊：“阿房！阿房！有你的信，從山西那邊寄來的！”

俺心裡頭“咯噔”一下，手裡的硯臺差點沒端穩。山西來的信，十有八九是月娥寄來的！月娥是俺的老夥計，去年跟著丈夫去了山西呂梁的佃農聚居區，臨走時跟俺說，要在那邊給佃農弟兄們講講革命道理，傳傳《工農》這樣的進步文章。俺趕緊放下手裡的活計，快步往村口跑，鞋底踩在落滿枯葉的村道上，發出“沙沙”的聲響。

老陳把腳踏車支在老槐樹下，擦了擦額頭上的薄汗，從布包裡掏出一封厚厚的信，信封上的字跡娟秀，正是月娥的筆跡，收信人寫著“陝北工農學堂 阿房親啟”，右下角落款是“山西呂梁 月娥”。“這信在路上走了小半個月，總算到了！”老陳把信遞給俺，“看這厚度，裡頭怕是寫了不少事兒。”俺小心翼翼地接過信，指尖碰到信封，能感覺到裡面除了信紙，還有些薄薄的紙片，心裡頭又激動又好奇，連聲道謝後，捧著信就往學堂跑。

剛跑到學堂門口，就見張大爺揣著磨得發亮的菸袋鍋子，從地裡回來，褲腳管上沾著些溼泥——今早起了點霧，地裡潮得很。他見俺捧著信，腳步匆匆的樣子，慢悠悠地開口，陝北話帶著股子莊稼人的實在：“阿房，這是啥信啊？看你急的，跟撿了寶貝似的。”“張大爺，是月娥寄來的！從山西呂梁寄來的！”俺停下腳步，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。“哦？是月娥那女娃子？”張大爺眼睛一亮，加快腳步湊了過來，“快拆開瞅瞅，她在那邊過得咋樣？佃農弟兄們都還好不？”

俺點點頭，找了塊乾淨的石板坐下，從兜裡掏出小刀，輕輕劃開信封的封口。裡面果然裝著好幾張信紙，還有幾張裁得整整齊齊的紙片，俺先把紙片拿出來一看，竟是幾頁《工農》文章的摘抄，上面還有用鉛筆做的圈圈畫畫。俺把紙片揣進兜裡，展開信紙，月娥那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，俺忍不住輕聲讀了起來，張大爺湊在旁邊，眯著眼睛仔細聽著。

“阿房鑑：

自別後，己近半載，不知陝北的鄉親們都好著沒？你身子可結實？工農學堂的娃們學習可有長進？俺在呂梁一切都好，就是這邊的佃農弟兄們日子苦得很，比咱陝北的莊稼人還要難上幾分——地主收租苛狠，交不上租子就搶糧牽牲口，弟兄們敢怒不敢言。俺剛來的時候，心裡頭急得慌，就想著趕緊把革命道理講給弟兄們聽，把《工農》文章帶給大夥兒看，也不辜負你跟俺說的那些革命囑託。

剛開始的時候，弟兄們都怕得厲害，見了俺就躲，生怕被地主知道了受牽連。俺也不著急，天天跟著弟兄們下地幹活，幫著挑水、割草、喂牲口，跟大夥兒拉家常，說咱陝北工農學堂的事，說互助會的好處，說你跟俺講的京岐同志幫咱辦事的實在勁兒。慢慢地，弟兄們見俺沒啥壞心眼，就願意跟俺說話了，也敢聽俺講革命道理了。

俺帶來的《工農》文章不多，弟兄們都搶著看，有的弟兄為了能多翻幾頁，就從家裡揣來雞蛋，非要跟俺換著讀——說‘月娥妹子，你把文章帶來給俺們看，俺們沒啥能報答的，這雞蛋是自家雞下的，你別嫌棄’。俺剛開始堅決不收，弟兄們就急了，說‘你要是不收，就是不把俺們當弟兄，這文章俺們也不好意思看了’。沒法子，俺只好收下，轉頭就把雞蛋分給家裡有娃的弟兄，弟兄們見了，心裡頭更熱乎了。

弟兄們最愛讀的，就是寫王京岐同志事蹟的文章。每次俺把文章念給大夥兒聽，地裡、場院上，不管是幹活的、歇晌的，都圍過來聽，連七八十歲的老漢都拄著柺杖湊過來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生怕漏了一個字。有回俺念京岐同志幫山東煤礦弟兄改善礦下安全的事，講到京岐同志帶著弟兄們跟礦主交涉，說‘工農弟兄的命最金貴’，有個叫栓柱的佃農弟兄，當場就哭了，說‘要是早有京岐同志這樣的人幫俺們，俺爹也不會被地主的狗腿子打傷，最後沒錢治病走了’。

弟兄們不光愛聽，還愛問，問京岐同志現在在哪兒，問他還會不會來山西，問咱陝北的互助會是咋辦的。俺就把你跟俺細細說過的，京岐同志幫咱辦工農學堂、幫河北鄉親改進播種器、幫鄉親們調解矛盾的事，一遍遍講給大夥兒聽。弟兄們聽完都感慨，說‘原來革命不是喊口號，是真有人幫咱工農弟兄辦事啊’！有個老佃農拉著俺的手說‘月娥妹子，你把這些事多講講，俺們聽著心裡亮堂，就像黑夜裡有了燈’。俺聽著這話，就想起你跟俺說的‘革命要紮根工農’，更覺得這事兒辦得值當。

現在，俺們己經悄悄組織了個‘讀書小組’，每天晚上，弟兄們就湊到俺住的破窯洞裡，藉著油燈的光，輪流讀《工農》文章，討論京岐同志的事蹟。有的弟兄不識字，俺就一句一句念給他們聽，教他們認簡單的字。有回討論到京岐同志說的‘革命不是喊口號，是要解決弟兄們的實際問題’，弟兄們就說，俺們現在最實際的問題，就是地主收租太狠，要是能像陝北的互助會那樣，團結起來跟地主交涉，是不是就能少交些租子？

俺聽了很高興，就跟他們說‘只要弟兄們團結起來，就沒有辦不成的事’。俺還把咱陝北互助會互幫互助種地、收麥的事講給他們聽，弟兄們都很羨慕，說也要學著辦互助會。有幾個年輕的弟兄，己經開始偷偷串聯周邊村子的佃農了，說等湊夠了人，就一起跟地主交涉減租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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