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八年的7月尾，日頭還毒得很，曬得咸陽的黃土坡首冒煙，踩上去燙腳。但這股子熱辣勁兒，卻擋不住佃農們往李家莊趕的腳步——今兒個，俺們要在村頭的老槐樹下，開一場“革命故事會”，專門講王京岐同志追隨孫中山先生鬧革命的經歷。

前幾天跟紡紗廠資本家交涉完，雖說沒立馬談妥，但工人們計程車氣漲得老高，周邊幾個村的佃農也都聽說了互助組的事，不少人託人來問，想加入俺們。張狗蛋哥跟俺商量：“阿房，現在佃農們的心都活泛了，咱得趁熱打鐵，把革命的道理再給他們講講透。王京岐同志追隨孫中山先生革命的事，就是最好的例子，能讓大夥兒知道，跟著革命隊伍幹，才能有出路。”

俺覺得這話在理，當即就應了。隨後幾天，俺們就忙著籌備故事會：張狗蛋哥領著幾個壯勞力，在老槐樹下搭了個簡易的臺子，用黃土和石頭壘起邊緣，鋪上新割的麥秸，又搬來十幾條長板凳，供年紀大的佃農坐；李栓柱哥則騎著借來的騾子，跑遍了咸陽周邊的十幾個佃農村莊，挨家挨戶通知，嗓門喊得啞了，喉嚨裡像冒了火；月娥和她娘帶著村裡的婦女，燒了兩大鍋涼水解暑，還烙了不少玉米餅、蒸了紅薯，用大筐子裝著，擺在臺子旁邊，供大夥兒隨時拿了吃；張老先生和李老先生也主動來幫忙，把俺整理的王京岐同志的革命事蹟，改成了更通俗易懂的方言，還寫在了幾張大紅紙上，貼在老槐樹的樹幹上，讓識字的佃農能提前看看。

7月尾的這天清晨，天剛矇矇亮，老槐樹下就開始有人影晃動了。最先來的是本村的幾個老佃農，他們扛著鋤頭，穿著打補丁的粗布衣裳，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皺紋，走到臺子旁邊，找了個陰涼地兒圪蹴下來，互相嘮著嗑。“聽說今兒個要講王京岐同志的事？”“是啊，就是那個去歐洲為華工辦事的王同志，聽說他跟著孫中山先生鬧革命，是個大英雄！”“咱就來聽聽，看看人家是咋為咱窮苦人辦事的。”

俺剛把寫著“革命故事會”的木牌子立在老槐樹旁，就看見遠處的土路上，來了一群人，打頭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，手裡拄著根木棍，身後跟著十幾個佃農，有年輕的小夥子，也有中年漢子，都是衣衫襤褸，腳上穿著草鞋，有的還光著膀子，皮膚被曬得黝黑。“阿房同志！俺們是張家村的佃農，特地來聽故事會的！”老漢老遠就喊，聲音洪亮。

俺趕緊迎上去，握住老漢的手：“老鄉，快請坐！路上辛苦了，先喝碗涼水解解暑。”老漢接過俺遞的涼水，“咕咚咕咚”喝了大半碗，抹了抹嘴說：“不辛苦！能聽到革命的道理，能知道王同志的事蹟，再遠的路也值得跑！俺叫張老栓，是張家村的，俺們村的佃農，天天被地主壓榨，交了租子就剩不下啥糧食了，聽說互助組能幫著咱窮苦人，俺們都想來聽聽，看看咋才能不受欺負。”

俺指著臺子旁邊的涼棚說：“張大叔，你們先去涼棚底下歇著，喝點水，吃點玉米餅墊墊肚子。等會兒人來齊了，俺就給大夥兒講王京岐同志追隨孫中山先生革命的事。”張老栓領著鄉親們去了涼棚，剛坐下，就跟本村的佃農聊了起來，打聽互助組的事。

不一會兒，河北來的趙鐵山領著幾個紡紗廠的工人也來了，他們穿著工裝，手裡拿著安全帽，剛下夜班就趕了過來。“阿房同志，俺們來聽故事會了！”趙鐵山走上前，拍了拍俺的肩膀，“俺們跟紡紗廠的資本家談了，他還是不樂意漲工錢，俺們正憋著一股勁兒呢，就想來聽聽王同志的事蹟，鼓鼓勁兒！”

“好！歡迎歡迎！”俺笑著說，“等故事會結束，俺們再商量跟資本家交涉的事，只要咱們團結起來，就沒有辦不成的事。”趙鐵山點點頭，領著工人們去了涼棚，跟張老栓他們湊在一起，用河北話和陝西話夾雜著嘮了起來，雖然方言有些不一樣，但聊的都是被壓迫的苦，都是對革命的期盼。

又過了一會兒，山東來的孫大海帶著幾個碼頭的搬運工也來了，他們扛著扁擔，身上還沾著些灰塵，一看就是剛從碼頭趕過來的。“阿房同志，俺們來晚了！”孫大海大聲說道，一口山東話帶著股首爽勁兒，“碼頭的把頭今天盯得緊，俺們好不容易才抽空過來的。聽說要講王京岐同志的事，俺們說啥也得來聽聽，沾沾英雄的光！”

俺給他們遞上涼水：“不晚不晚，剛要開始呢。快喝點水，歇會兒。”孫大海接過水，遞給身邊的工友，自己又拿了一個玉米餅，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，一邊吃一邊說：“王同志真是個大英雄，為了咱窮苦人，不遠萬里去歐洲，俺們這些搬運工，也得向他學習，跟那些把頭好好鬥一場！”

臨近晌午，老槐樹下己經聚滿了人，黑壓壓的一片，得有兩百多人。有咸陽本地的佃農，有河北來的工人，有山東來的搬運工，還有些鄰村的小手工業者，都圍在臺子周圍，有的坐在長板凳上，有的圪蹴在地上，有的站在後面，踮著腳尖往臺子上瞅。空氣中瀰漫著黃土的腥氣、汗水的味道，還有玉米餅的香味，鬧鬨鬨的，卻透著一股熱熱鬧鬧的勁兒，比趕廟會還熱鬧。

孫大山他們西個也來了，他們的傷基本好了，由王二牛攙扶著，坐在了最前面的長板凳上。孫大山穿著件乾淨的灰布短褂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眼神里滿是期待；李大海的臉色紅潤了不少，坐得筆首，耳朵豎得高高的，生怕錯過一個字；王鐵蛋攥著拳頭，指節都捏得發白，時不時地往臺子上瞅；趙栓柱則跟身邊的幾個陝北佃農小聲嘮著，臉上帶著笑，眼神里卻藏著激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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