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八年七月下旬，風總算熬出了些爽利勁兒，裹著黃土的腥氣刮過李家莊的坡地，村頭老槐樹的葉子被吹得“嘩嘩”狂響，像千百隻手在拍巴掌。互助組成立的第二天一早，俺剛把守常先生的宣傳資料歸置利落，院門外就炸響了張狗蛋哥的大嗓門，沒等俺應聲，他就領著兩個漢子跨進了月娥家的院子。

“阿房娃，這倆是咱村的老秀才！張老先生、李老先生，土生土長的陝西硬漢子，識文斷字不說，懂的方言門道能裝一籮筐！”張狗蛋哥指著身邊人喊，嗓門亮得能穿透院牆。左邊的張老先生，頭髮白得像秋後的蘆花，頂一頂磨得發亮的舊瓜皮帽，藍布長衫漿洗得能立起來，手裡的棗木柺杖往地上一點，“篤”的一聲，透著股沉穩；右邊的李老先生年輕些，臉上的皺紋深一道淺一道，跟黃土坡的溝壑一個模樣，灰布短褂紮在腰裡，手裡攥著個鼓囊囊的布包，不用看就知道，是伺候了半輩子的筆墨紙硯。

“張老先生，李老先生，勞煩您二老跑這一趟。”俺趕緊迎上去，把手裡的活計往桌上一放，給兩位老先生倒了熱茶遞過去，茶杯在手裡焐得熱乎乎的。

張老先生端著茶杯抿了一口，杯底往桌上輕輕一磕，慢悠悠開口，語氣卻斬釘截鐵：“阿房同志，狗蛋都跟俺們說透了！把北平來的電報譯成咱陝北土話，對吧？這事兒不難，包在俺們身上！咱莊稼人就認實在嗑，那些文縐縐的字眼，咱全給它掰成嘴邊的話，保證男女老少聽了，心裡亮堂得跟掛了燈似的！”

“就是這個理，阿房同志。”李老先生接過話茬，把布包往桌上一擱，解開繩結掏出筆墨紙硯，“俺們倆在村裡教過十幾年私塾，官話轉土話的門道熟得很。再說了，村裡來的河北、山東老鄉多，他們的方言俺們也能搭上個話，到時候宣讀的時候，讓他們聽著也親，不覺得生分。”

俺心裡“騰”地一下熱了，趕緊從懷裡掏出疊得方方正正的電報紙，雙手捧著遞到兩位老先生跟前：“就是這張！守常先生從北平發來的急電！核心意思就一條——王京岐同志己經領著代表團，七月二十號從上海登上‘智利號’輪船奔法國去了！路上還要在香港、新加坡停幾天，跟當地的僑胞搭線，讓他們幫襯著歐洲的革命事兒！俺想把這些話譯成土話，今兒晌午就擱村頭戲臺子上念給大夥兒聽，讓村裡的鄉親、互助組的工友，都沾沾這股子喜氣，都知道咱革命有了新盼頭！”

張老先生伸手接過電報紙，眯著眼睛湊到跟前仔細瞅，李老先生也湊過去，倆人頭挨著頭小聲嘀咕。張老先生的手指在電報紙上點了點，說道：“‘王京岐己率團從上海乘坐“智利號”輪船赴法’，這話譯成土話，就說‘王京岐王同志己經領著一夥革命的夥計，七月二十號從上海坐上“智利號”大船奔法國去了’，這麼一說，誰都能聽明白。”

李老先生點點頭，拿起毛筆在硯臺裡蘸了蘸墨，又把筆擱在筆架上：“‘途中將在香港、新加坡等地短暫停留，聯絡當地僑胞支援旅歐黨務’，這話能改成‘路上要在香港、新加坡這些地界歇上三兩天，跟當地的咱中國老鄉嘮嘮嗑，求他們幫襯著在歐洲的革命事兒’。‘僑胞’這倆字太文氣，莊稼人聽著懵，改成‘咱中國老鄉’，聽著就親，也明白啥意思。”

俺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，拍著手說：“說得好！就要這個味兒！就得是實在嗑，讓陝西的、河北的、山東的老鄉們都聽得明明白白，心裡敞亮。”

兩位老先生不再多嘮，李老先生“啪”地把宣紙鋪在桌上，鎮紙壓好西角，硯臺裡研墨的聲音“沙沙”響；張老先生捧著電報紙，一字一句念得鏗鏘有力，每個字都砸在人心上。李老先生跟著一筆一劃地寫，筆尖在紙上跑，墨汁暈開的痕跡，像革命的火種在紙上

張老先生唸完一遍，李老先生的字也寫得差不多了。他把毛筆往筆架上一擱，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，把寫好的方言版電報遞過來：“阿房同志，你瞅瞅，這麼改合不合心意？”

俺雙手接過來，湊到跟前仔細看。紙上的字方方正正，墨跡還帶著點溼意，寫著：“守常先生捎來話：王京岐王同志己經領著革命的夥計們，七月二十號從上海坐上‘智利號’大船奔法國去了。路上要在香港、新加坡這些地界歇上三兩天，跟當地的咱中國老鄉嘮嘮嗑，求他們幫襯著在歐洲的革命事兒。守常先生還叮囑，國內的同志們要把互助組紮紮實實地弄好，多聯絡種地的、做工的鄉親們，讓革命的道理傳得更廣，國內國外一起使勁，把革命的大事辦牢靠！”

“太好了！就是這個味兒！”俺高興得首拍大腿，“既把電報的意思說透了，又全是咱張口就來的土話，兩位老先生真是費心了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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