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剛把夜校娃子們的識字本摞在土炕頭，院門外就傳來“咚咚”的敲門聲，是張栓柱，他那豁牙漏風的陝北話裹著土腥味鑽進來：“阿房哥，天放晴咧！渠口的淤泥該清了，再拖，糜子地就渴死咧！”

咱抄起牆根的鐵鍁，刃口還沾著去年修渠的泥漬，是李老栓幫著磨的，亮得能照見人影。院壩裡的雞正啄食，張栓柱蹲在石碾子上卷旱菸，菸絲是他自個兒種的，黃燦燦的，卷得緊實。“昨兒後晌我去看了，東頭渠段塌了半尺，得用石頭壘。西頭那片鹼土，得墊些新土才能保水。”他吸了口煙，菸圈飄到咱臉上，辣得人嗆咳。

往渠口走的路上，碰見了趕驢車的李老栓。老漢的驢車裝著筐子，裡面是剛蒸的糜子面窩頭，熱氣從筐縫裡冒出來，香得人肚子咕咕叫。“阿房娃，栓柱，先墊墊肚子！”他的陝北話慢悠悠的，下巴上的白鬍子沾著面渣，“老婆子天不亮就起來蒸的，就怕你們幹活沒勁。”咱掰了半個窩頭塞進嘴裡，硌得牙床發酸，卻越嚼越香——這是塬上的味道，比北平的炸醬麵更頂餓。

渠口己經聚了不少人。最顯眼的是王滿囤，河北人，去年從張家口逃荒來的，穿著件打滿補丁的藍布褂，正掄著钁頭刨淤泥，額頭上的汗順著絡腮鬍往下淌。“阿房哥來咧！”他的河北話敞亮，“這淤泥真邪乎，凍了一冬，硬得跟石頭似的，得用钁頭先鬆鬆！”旁邊的魯大壯應和著，他是山東人，小魯的堂叔，去年跟著小魯的信來的塬上，皮膚曬得黝黑，胳膊上的腱子肉鼓得老高：“俺們山東的渠，比這深三尺！刨淤泥得有巧勁，別蠻幹！”

張栓柱把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：“滿囤，你帶幾個後生清東頭的淤；大壯，你領人去西頭墊土；阿房哥，你懂水性，去看看渠底的暗洞堵沒堵——去年就因為暗洞堵了，水都滲到沙窩裡了。”他分派活計條理清楚，跟修渠時指揮大家抬石頭一個樣，這都是他種了一輩子地練出來的本事。

咱脫了鞋，赤著腳踩進渠裡。渠水剛化凍沒多久，涼得刺骨，凍得腳指頭都蜷縮起來。渠底的淤泥沒到腳踝，踩上去軟乎乎的，偶爾能碰到硬邦邦的石頭，是去年修渠時沒搬乾淨的。咱拿著長柄鐵鉤，順著渠底摸索，突然鉤到個硬東西，用力一拽，拽出半截爛麻袋，裡面裝著些碎磚塊和雜草——準是冬天被風吹進來的，把暗洞堵得嚴嚴實實。

“暗洞堵死咧！”咱朝岸上喊。張栓柱應聲跑過來，蹲在渠邊：“咋弄？得把爛麻袋掏出來，再用碎石子墊上，不然水還是滲。”王滿囤扛著钁頭跑過來，他的河北腔帶著喘：“俺來！俺胳膊有勁！”他踩著梯子下到渠裡，接過咱的鐵鉤，用力拽那爛麻袋，臉憋得通紅，絡腮鬍都豎了起來。魯大壯也跳下來，攥住麻袋的另一頭：“一二三，拽！”兩人齊聲喊著號子，終於把爛麻袋拽了出來，淤泥濺了他們一身，跟泥人似的。

岸上的人都笑了。李老栓的孫子狗蛋，才十歲，抱著個小鐵鍁跑過來，用陝北話喊：“滿囤叔，大壯叔，你們成泥猴咧！”王滿囤抹了把臉上的泥，咧嘴笑了：“小娃子懂啥？這叫幹活的本事！等渠通了，你家的糜子就能喝飽水，秋天就能多收兩石！”狗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拿起小鐵鍁，學著咱的樣子在渠邊剷土，動作笨拙卻認真，額頭上的汗珠亮晶晶的。

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，渠裡的暗洞終於通了。咱趴在渠邊，能聽見水從暗洞流過的“嘩啦啦”聲，清冽得很。張栓柱提著水壺過來，給咱倒了一碗水：“歇會兒吧，滿囤他們東頭的淤也清得差不多了，大壯那邊的土也墊完了，就差壘東頭的塌口了。”咱喝著水，看著渠岸上忙碌的人影，心裡踏實得很——這就是咱塬上的佃農，不管是陝西的、河北的、山東的，只要一說到修渠澆地，都擰成一股繩，比親兄弟還親。

歇晌的時候，大家都圍坐在渠邊的老槐樹下。張大媽提著個竹籃過來，裡面裝著洋芋擦擦和醃蘿蔔，是給大家當晌午飯的。“快吃吧，都餓壞了！”她的陝北話說得溫柔，給每個人都遞了一碗，“栓柱他爹，你少喝點水，別嗆著。”張栓柱的爹張老漢，今年七十多了，腿腳不太方便，卻也來幫忙拾掇碎石頭，他接過洋芋擦擦，用陝北話念叨：“還是你做的洋芋擦擦香，比城裡的白麵饅頭強。”

王滿囤啃著洋芋擦擦，跟咱說起他在張家口的日子：“俺以前在張家口扛活，地主的渠從來不讓佃農碰，水都澆他自家的地，俺們的地只能靠天吃飯。去年大旱，俺們的莊稼全枯死了，地主還逼俺們交租，沒辦法，只能逃荒來這兒。”他的河北腔裡帶著委屈，“還是咱咸陽塬好，大家一起修渠，一起澆地，不分你的我的。”

魯大壯放下碗，用袖子擦了擦嘴，山東話說得鏗鏘有力：“俺們山東也是！地主的渠跟金疙瘩似的，佃農碰一下都要捱打。俺來這兒之前，跟小魯他爹在礦上幹活，礦上的水渠也歸工頭管，想喝水都得看工頭的臉色。還是阿房哥說得對，團結起來才有力量，咱自己修渠，自己澆地，誰也管不著！”

咱掏出小馬寄來的信，給大家念：“阿房哥，北平的《北方工農》賣得可好了，不少工人都給咱寫信，說要跟咱一起鬧革命。對了，小魯在山東組織了佃戶互助會，把地主的租子壓下去了一成，他說這都是跟你學的，團結就是力量。還有，王京岐同志在法國籌備旅歐黨務，把華工都組織起來了，洋老闆再也不敢隨便剋扣工錢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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