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大媽又轉起了紡車，紡車“嗡嗡”響，跟蜜蜂採蜜似的：“俺覺得，還得寫寫王同志咋教華工認字。有的華工活了半輩子，連自個兒的名字都不會寫，王同志就用樹枝在地上寫字，教他們寫‘俺’‘工錢’‘糧食’這些常用字，一遍一遍教，不嫌煩。俺們村的夜校也是這樣，你教娃子們認字，王同志教華工認字，都是實在事兒，能讓人記一輩子。”

老王頭抱著個大西瓜過來，是剛從瓜地裡摘的，瓜皮上帶著白霜，還沾著溼土。他用鐮刀把一砍，“咔嚓”一聲，紅瓤黑籽，汁水順著刀把往下滴，濺在黃土上。“來，吃西瓜，解解暑氣。”他給每個人切了一大塊，西瓜又甜又沙，汁水順著手指頭流。“王同志幫華工種菜園子，就跟俺種瓜一樣，得澆水、施肥、除蟲，哪樣都不能少，不是光喊口號就能種出甜西瓜的。你寫的時候，得把這份辛苦和實在寫出來，讓人看著就覺得真。”

俺啃著西瓜，把大夥的意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：幫華工要工錢、開食堂、修宿舍、弄鐵匠鋪、種菜園子、教認字、寫家書、幫女華工、疼娃子……這些都是王京岐的實在勁兒，每一件都沾著華工的汗珠子，比那些花裡胡哨的話有力量多了。“大夥放心，這些事兒俺都記牢了，一定改得明明白白，讓每個字都透著咱莊稼人的實在勁，不摻一點虛的。”

傍晚的時候，涼風從渠邊刮過來，帶著渠水的潮氣和麥苗的清香，吹得人心裡舒坦。大夥都散了，有的扛著農具往家走，有的領著娃子去渠裡摸魚。俺抱著油印稿和記滿意見的小本子，往土窯挪，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，拖在塬畔上。狗剩跟在俺屁股後面，手裡拿著俺給他的油印稿，小心翼翼地折成方塊，塞進他的粗布書包裡，還按了按。

“阿房哥，改完稿子還念給俺聽不？”狗剩仰著小臉問，臉上還沾著西瓜汁，跟畫了紅臉似的。“念，咋不念？”俺摸了摸他的頭，他的頭髮裡沾著麥秸，糙乎乎的，“改完先給你念，讓你第一個知道王同志的實在事兒。”狗剩高興得蹦起來，喊著“太好了”，一溜煙跑了，聲音在塬上飄得老遠。

回到土窯，俺把油印稿攤在炕桌上，炕桌是老榆木的，桌面上刻著不少歪歪扭扭的字，是俺以前教娃子們寫字留下的。點上煤油燈，燈芯挑得高高的，火苗“滋滋”地舔著燈盞，把窯壁照得通亮，牆上掛的鋤頭、鐮刀都投下長長的影子。俺把小陳的信和馬五爺給的華工來信都擺出來，一封一封地讀，把裡面提到的王京岐的務實事蹟都用炭筆圈出來。油印稿上的油墨味和煤油燈的味道混在一起，成了一種特別的香氣，俺覺得這是世上最好聞的味兒，比新麥的香氣還讓人踏實。

俺舔了舔炭筆尖，在油印稿的空白處改起來。把“為華工爭取利益”改成“領著華工跟洋老闆硬討回三個月的剋扣工錢，每個華工手裡都攥著沉甸甸的銀元，涼絲絲的，攥得手心冒汗”；把“關心華工生活”改成“在工廠旁開起食堂，一天三頓熱乎飯，早上是稠乎乎的稀粥，中午有白麵饅頭，晚上是菜湯泡餅，華工再也不用吃摻沙子的黑麵包，不用啃硬邦邦的幹饃”；把“幫助華工”改成“用樹枝在地上教華工寫自個兒的名字，幫不會寫字的華工寫家書，連家裡老母豬下了幾個崽、娃子換了幾顆牙，都一字不落地記在信裡”。

改著改著，俺就想起白天李老栓說的堂兄，想起趙二柱孃的表弟，想起馬五爺的老夥計劉老根，他們都是普普通通的華工，在外國受著罪，王京岐就是用一件一件的實在事兒，暖了他們的心，也點燃了他們的火氣。俺的炭筆在紙上飛快地划著，筆尖都發熱了，紙頁上落滿了炭粉，像一層細黃土。

窯外傳來渠水的“嘩啦啦”聲，還有風吹門簾的“呼嗒”聲，混在一起跟唱歌似的，格外好聽。俺停下筆，伸了個懶腰，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炕桌上的洋芋擦擦己經涼了，是張栓柱媳婦傍晚送來的，上面還撒了點鹽面，俺抓了一塊塞進嘴裡，雖然涼了，但筋道得很，越嚼越香。俺知道，俺寫的這些事兒，就跟這洋芋擦擦一樣，普通得很，卻能填飽肚子，能暖透人心。

夜深了，星星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銀子，眨著眼睛。俺把改好的稿子摺好，放進趙二柱媳婦給俺縫的粗布套裡，布套上的麥穗繡得格外鮮亮，針腳密得很。俺躺在炕頭上，手裡攥著布套，心裡踏實得很，跟揣著個暖爐似的。俺彷彿看見王京岐在法國的工廠裡，幫華工補衣裳、寫家書；看見華工們拿著討回的工錢，咧著嘴笑，眼淚都下來了；看見華工的娃子們拿著王同志做的木槍，在菜園子旁邊跑著鬧著，笑聲脆生生的。

俺想起白天大夥提意見的樣子，李老栓急得拍大腿，張栓柱慢悠悠地說實在話，趙二柱媳婦軟乎乎地講細節，還有狗剩期待的小眼神，他們都是咱的工農代表，他們的意見就是最實在的標準。這稿子不是寫給當官的看的，是寫給咱莊稼人、寫給華工們看的，就得寫他們愛聽的、想看的實在事兒，不弄那些虛頭巴腦的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塬上還飄著點霧氣，俺就拿著改好的稿子去給馬五爺看。馬五爺正在窯門口喂他的老母雞，老母雞“咯咯”地叫著，啄著他手裡的穀子，他的大黃狗趴在旁邊，搖著尾巴。“五爺，俺改完稿子了，您給瞅瞅，看合不合心意。”俺把稿子遞給他，他放下手裡的谷瓢，接過稿子，戴上他的老花鏡——那眼鏡腿用麻線綁著，是他攢了半年錢買的——一字一句地讀起來。

讀著讀著，馬五爺的眼睛就溼了，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淚，袖子上沾著點穀糠。“好，改得好！這才是王同志，這才是咱窮人的帶頭人。你看這段，寫王同志幫劉老根補衣裳，針腳比他媳婦還密，俺彷彿看見老根穿著那件補好的藍布褂，在工廠裡幹活的樣子，腰桿都挺得首了。”馬五爺把稿子還給俺，鄭重地說：“這稿子能對得起老根，對得起那些在法國受苦的華工，也對得起咱咸陽塬上的莊稼人，值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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