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八年六月底，麥收剛碾完場，咸陽塬上的黃土還帶著麥秸的焦糊氣，晨露一沾就化成泥圪墶。俺張臺，村裡人都喊俺阿房，筆底下落款秦農，正圪蹴在土窯門口曬麥秸，懷裡揣的粗布帕子早被汗塌透了，貼在脊樑上涼森森的，倒也舒坦。忽聽見坡底下有人喊“阿房哥”，嗓門亮得像敲銅鑼，抬頭一瞅，是西安上學的小馬，揹著個帆布包，褲腿捲到膝蓋，沾了一路的黃土，連帆布包帶子都磨得起了毛絮子。

“可把你盼來咧！”俺扔了手裡的木叉就迎上去，木叉齒上還掛著幾根幹麥秸。小馬抹了把臉上的汗，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沓子紙，“啪”地拍在俺手裡——是《工農》的油印稿！粗黃的草紙被油墨染得發烏，紙邊沾著黑黢黢的油墨，摸上去黏糊糊的，一股子煤油混著松煙的味道，比俺燒的柳木炭筆味衝多了。“按你留的版排的，油印機轉了半宿，就印出這二十份，先給工農代表分分，聽聽他們的嚼舌根。”小馬嗓子啞得像吞了沙子，俺趕緊拉他進窯，舀了碗晾好的綠豆湯，碗沿上還掛著水珠兒。

土窯的炕頭上，俺把油印稿攤開，陽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下來，照在“王京岐赴法革命事蹟”那幾個黑體字上，油墨都泛著亮。小馬蹲在炕沿上喝湯，說油印機是學校偷偷藏的，鐵滾子都磨平了，印到最後幾張紙都洇了，有的字糊成一團黑疙瘩。俺撿了張字跡清楚的攥在手裡，紙糙得磨手心，邊緣割得慌，可心裡甜得像吃了蜜——這是咱莊稼人自己的刊物，字裡行間都沾著咱的汗珠子哩。

“先給張栓柱送一份去，他是渠上的領頭人，說話最有分量。”俺把油印稿按人頭數好，用粗布包裡得嚴嚴實實，揣在懷裡。小馬說還要去別的村送稿，扛起帆布包就扎進塬上的土路里，草帽頂子很快變成個黃點點。俺剛挪到窯門口，就撞見狗剩，這娃放了暑假也不消停，揹著個小竹筐拾麥穗，筐底鋪著他娘縫的花布，裡面才拾了小半筐，還摻著幾根狗尾巴草。

“阿房哥，這是啥嘛？”狗剩湊過來，鼻子皺得像顆酸杏，“咋這麼大味？”俺從布包裡抽出一張遞給他：“這是咱的《工農》，印出來咧！上面寫著王同志的事，晚上老槐樹下給大夥念。”狗剩把麥穗往筐裡一胡嚕，抱著油印稿就躥，粗布書包在屁股後面甩得“啪嗒”響：“俺去叫李爺爺和趙叔！”俺喊他“甭跑那麼快，把稿子弄皺了”，他頭也不回地喊：“知道咧！俺把它當雞蛋護著哩！”

張栓柱家的土窯就在渠畔上，窯門口曬著剛割的苜蓿，綠瑩瑩的，風一吹就散著清香味。他正蹲在石磨旁磨鐮刀，磨石上的水順著石槽往下淌，滴在黃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坑。“栓柱哥，稿子印出來了。”俺把油印稿遞過去，他趕緊撂下鐮刀，在藍布圍裙上蹭了蹭手上的水和鐵屑，接稿子時手指都有點抖。他的陝北話慢悠悠的，一字一句念：“王京岐赴法革命事蹟……”唸到“革命”倆字，他用指關節篤了篤紙：“這倆字金貴著哩。”

俺蹲在他旁邊看他磨鐮刀，鐮刀刃被磨得雪亮，映著他古銅色的臉膛。“大夥要是有啥意見，咱就改，小陳說這稿子得讓工農代表們順心。”張栓柱點點頭，從煙荷包裡捏出菸絲，裝進菸袋鍋子——那銅菸袋還是馬五爺老夥計留下的“勞工”款，他借去用了好幾回，都盤出包漿了。“改是該改嘛，俺瞅著這上面寫王同志領著罷工，太籠統。咱修渠得知道哪塊埂松、哪塊水急，王同志鬧革命，肯定也得摸準華工最疼啥、最缺啥，不然咋能領頭？”

正說著，李老栓揹著糞筐從坡上下來，糞筐沿上掛著個豁口的瓢，是拾糞用的。他老遠就喊：“阿房娃，栓柱！稿子印出來咧？”跑到跟前，把糞筐往地上一墩，筐底沾的點牛糞也顧不上擦，一把搶過張栓柱手裡的油印稿就瞅。他的山東話急吼吼的：“俺瞅瞅，俺瞅瞅王同志咋著幫華工的！”看了沒兩行，他用粗指頭點著紙：“你看你寫的‘為華工爭取利益’，這叫啥話？虛得很！俺堂兄在法國，最愁的就是工錢被剋扣，飯裡摻沙子硌牙，王同志是不是先幫他們要回工錢？是不是給他們弄上乾淨飯了？這些實在的，得寫得明明白白！”

張栓柱磕了磕菸袋鍋子，火星子落在磨石上“滋”地滅了：“老栓說得在理。咱修渠不是光喊‘修渠引水’的空口號，得扛鐵鍬、填麥秸、砸夯土，一鍁一鍁來。王同志革命也一樣，不是喊句‘勞工神聖’就完了，得幫華工解決實打實的難處。就像上次馬五爺說的，王同志幫綏德華工寄錢回家，還附了字條，這細節就得寫細，比啥都頂用。”

俺掏出炭筆和小本子，把他倆的話記下來，炭筆尖在紙上劃得“沙沙”響。“還有啥？您倆儘管說，俺都記下。”李老栓蹲在地上，從懷裡摸出個皺巴巴的煎餅，是早上揣的，硬得像塊瓦片，他咬了一口嚼得咯吱響：“俺聽貨郎說，王同志在法國給華工弄了個食堂。以前華工自己做飯，柴火不夠燒，米里摻著沙子，王同志就跟洋老闆硬要了間屋，僱了個會做飯的華工，頓頓都是熱乎飯，還有菜。你說這事兒多實在！華工肚子飽了，才有力氣跟洋人鬥，就像咱修渠，吃了洋芋擦擦才扛得動鐵鍬，一個理兒。”

“還有記工分的事兒！”張栓柱補了一句，菸袋鍋子在手裡轉著，“俺聽小陳說，洋老闆老克扣華工的工時，幹了十天只算八天的錢，黑心得很。王同志就帶著華工記工，每人一個小本子，幹了啥活、幹了多久，都寫得清清楚楚，洋老闆想賴都沒轍。這就跟咱渠上記工一樣，誰出了多少力，都記在賬上，分糧食的時候才公道，不虧待人。”

俺把這些都記在本子上，字跡歪歪扭扭的，怕忘了，還用炭筆在旁邊畫了個小食堂、一個小本子，畫得跟土疙瘩似的。正記著，趙二柱推著獨輪車過來了，車上裝著剛割的麥子，用繩子捆得緊實，獨輪車的木軸“吱呀吱呀”響，跟哭似的。他的河北話敞亮得很：“阿房哥，俺聽說稿子印出來了？快給俺一份，俺媳婦在家都盼著聽呢！”

俺遞給他一份油印稿，他把獨輪車往老槐樹下一靠，車軲轆還轉著圈兒。“俺孃的表弟來信說，王同志不光幫華工要工錢，還幫他們修工具。華工用的錘子、鑿子，壞了沒人管，王同志就找了個會鐵匠活的華工，弄了個小鐵匠鋪，免費給大夥修。你說這多牢靠！咱修渠要是鐵鍬壞了沒人修，還咋幹活？王同志這就是把華工的事兒當自家事兒辦，貼心著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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