咱把這話刻在心裡了,比老栓叔刻在菸袋鍋上的字還深。咱要寫去年冬天,北平下了場沒膝的大雪,雪花大得像棉絮,砸在臉上都疼。張大山領著三十多個工友在工廠門口罷工,人人都裹著破棉襖,凍得耳朵都紫了,鼻涕流到下巴頦,凍成了冰碴子,卻沒有一個人往後退,腳在雪地裡紮成了根。
沈文踩著雪深一腳淺一腳送來熱粥,粥桶用棉被裹著,開啟時還冒著熱氣,粥碗上都結著薄冰;鄒默把畫好的標語貼在工廠圍牆上,用漿糊混著米湯,粘得結實,紅紙上的字被雪打溼了,卻越看越清楚,像血一樣紅。
後來資本家沒轍,派管家出來說“漲工錢、補欠薪”,張大山抱著咱哭得像個娃,眼淚混著雪水淌在臉上,凍得硬邦邦的胡茬子都掛著冰碴:“俺爹當年就是被資本家逼得跳了黃河,臨死前還攥著俺的手說‘要活出個人樣’,如今俺替他活出個人樣了!”咱要把這眼淚寫進去,這不是慫,是咱莊稼人、手藝人苦盡甘來的滋味,比蜜還甜,比酒還烈。
咱還要寫趙二柱的娘,從河北老家捎來的醃蘿蔔。瓦罐封得嚴嚴實實,用紅布扎著口,開啟時酸氣“呼”地一下衝出來,能衝得人打噴嚏。蘿蔔條醃得金黃金黃的,泡在清亮的醋汁裡,咬一口脆生生的,酸中帶鹹,就著窩頭吃,能多啃兩個。趙二柱捧著瓦罐,眼裡泛著光說,他娘知道他在北平幹革命,跟街坊鄰居拍著胸脯說:“俺娃是給咱窮人爭臉面去了,不是瞎混,俺得給他醃點爽口的,讓他有力氣跟那些壞種鬥,別虧著身子。”
有回咱跟趙二柱在天橋上,就著他的快板唱革命詞兒,圍觀的人扔了兩個銅板,咱買了碗熱湯麵,湯麵上飄著點蔥花。就著醃蘿蔔吃,他吸溜著麵條,吸得“呼嚕”響,說:“等革命勝利了,俺要把俺娘接來北平,讓她也嚐嚐烤鴨,看看咱自己的工廠有多氣派,煙囪比咱村的老槐樹還高!”
對了,王京岐同志還托馬六帶來一包南洋的咖啡,裝在牛皮紙包裡,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中文“僑胞贈”。黑黢黢的粉末,像咱塬上的煤面,衝開後沫子像驢糞蛋上的霜,黑乎乎的。咱跟弟兄們分著嚐了嚐,苦得皺眉咧嘴,張大山吐著舌頭,哈著氣說:“這玩意兒不如咱的苦蕎茶地道,喝著燒心,不如啃塊糖疙瘩舒坦。”可咱知道,這苦裡藏著僑胞的心意,就像咱咸陽塬的麥子,剛種下去時埋在土裡熬著苦,頂著寒風發芽,忍著乾旱長葉,等麥浪翻滾、顆粒歸倉時,就甜透了心。馬六說,王同志在歐洲每天只睡三個時辰,白天跑遍巴黎的華人區聯絡僑胞,腳都磨起了泡,晚上就著油燈寫文章,燈芯都熬得短了半截,油盞裡的油都結了痂。他總說:“國內的工農在流血流汗,咱在歐洲不能歇著,得給他們搭起靠山,讓他們知道,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扛。”
咱如今寫文章,就像你納鞋底,一針一線都得紮實,針腳要密,線要扯緊,不能有半點虛頭,不然走兩步就磨腳。咱不寫那些繞彎子的大道理,那些話像霧一樣,讓人摸不著頭腦;咱就寫咱身邊的人、身邊的事,寫得明明白白,像咱在麥場邊給你說事兒一樣。比如寫李嬸的漢子,腿好了以後,天天幫著互助會看倉庫,夜裡抱著鐮刀守在麥場,草棚子漏風,他就裹著厚棉襖,說:“俺這條命是工農互助會給的,俺得守著大夥的糧,誰來搶就跟誰拼命,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值。”比如寫村裡的娃子狗蛋,才八歲,留著鼻涕,就學著趙二柱的樣,用樹枝當快板,在麥場邊蹦蹦跳跳地唱“團結起來力量大”,跑調跑得沒邊兒,像驢叫喚,卻比戲班子唱得還熱鬧,連老栓叔都跟著他哼,菸袋鍋子都忘了抽。
北平的秋天來得快,前幾日槐樹葉還綠著,一場雨過後就黃了大半,風一吹“嘩啦啦”往下掉,像下金葉子。風也帶了涼意,穿單褂子都覺得冷了。咱給你捎去一件北平的粗布褂子,是沈文他娘給縫的,藏青底色,布厚實,耐磨,袖口特意縫了圈耐磨的補丁,針腳跟你一樣細,密得能防住風。還有鄒默畫的一幅小畫,用細麻繩拴著,畫在宣紙上,裱了層粗布。畫的是咸陽塬的麥場——你站在麥堆旁篩麥,竹篩子“哐當”搖著,金黃的麥粒簌簌往下掉,落在粗布上;咱扛著麥捆往倉裡跑,麥稈蹭得脖子發癢,臉上帶著笑。
老栓叔蹲在旁邊抽著菸袋,菸圈兒飄得老高,像雲彩;太陽掛在頭頂,金晃晃的,把整個麥場都染成金的,連地上的土坷垃都閃著光。鄒默說,他沒見過你,是聽咱說“俺媳婦能幹,篩麥又快又幹淨,笑起來像塬上的太陽”畫的,你瞅瞅像不像,要是不像,下次回來讓他再改。
咱這幾日在寫《麥香裡的捷報》續篇,趴在桌上寫,油燈都熬幹了兩盞。開頭就寫:“咱咸陽塬的人,都懂一個理兒——麥要一粒一粒種,不能急;汗要一滴一滴淌,不能省;革命要一步一步幹,不能慌。王京岐同志在歐洲播下的種子,是希望的種;咱在北平、在廣州、在咸陽塬澆著汗、護著苗,是守著希望。總有一天,這些種子會生根發芽,連成一片麥浪,把整個中國都染成金的,比咱塬上的麥浪還壯闊。”寫這話的時候,咱想起你篩麥的模樣,想起老栓叔的菸袋,想起張大山的石鎖,手都不抖了,寫得又快又穩。
月娥,你放寬心,咱在北平吃得好、住得安,弟兄們處得比親兄弟還親,比咱村的本家還熱乎。張大山隔三差五就去菜市場割斤肉,肥的煉油,瘦的燉菜,說“阿房是文化人,得補補身子,寫文章費腦子”,燉的肉香能飄滿整條衚衕,鄰居家的狗都蹲在咱門口不肯走。
趙二柱總把他娘醃的蘿蔔分咱半罐,說“就著窩頭開胃,比吃鹹菜強”,還總給咱留著他打快板掙的糖塊。沈文印傳單時,總給咱留著最新的一份,油墨還沒幹就送過來,說“阿拉這字兒,得讓你先瞅”。
鄒默畫畫累了,就跟咱嘮咸陽塬的事兒,問李嬸的油餅是不是還那麼香,老栓叔的菸袋是不是還是那杆老銅鍋,問咱村的老槐樹是不是還枝繁葉茂。咱知道,咱不是一個人在幹,咱背後有你,有李嬸,有老栓叔,有咸陽塬的鄉親,還有王同志和僑胞們,咱的腰桿硬著呢,比咱扛過的麥捆還紮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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