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咱這一輩子_第87章 給月娥寫信道家常(1)

月娥吾妻:

展信如面。

今兒北平落了場蒙絲雨,淅淅瀝瀝打在窗欞上,像誰用麥稈蘸著水輕輕敲。涼絲絲的風從門縫鑽進來,裹著衚衕口糖炒栗子的香氣——賣栗子的老漢正用鐵鏟翻著鍋裡的栗子,“嘩啦”一聲,焦香混著熱氣撲出來,勾得人肚子裡的饞蟲都醒了。這光景一沾鼻,咱立馬就想起咸陽塬的秋雨。

你總在這種潮乎乎的天,蹲在灶房牆根垛麥秸,把曬得焦乾的麥秸碼得方方正正,像咱塬上的麥垛,還得用竹竿拍掉麥秸上的土坷垃,說“潮天燒溼柴,煙能嗆得人把苦膽都吐出來,這乾柴燒起來旺,省得老得添柴”。咱坐在北平這土坯房裡,摸著桌上你給納的粗布墊,藏青布面磨得發亮,針腳密得像麥芒,一針挨著一針,就跟你待咱的心思一樣,紮實得能抗住塬上的西北風。

先給你說個炸耳朵的喜事兒,馬六從廣州捎來口信,揹著個磨破邊的帆布包,一進咱宿舍就喊“阿房,好訊息!”——王京岐同志在歐洲的黨務,籌備得比咱塬上雨水足的年頭裡,麥長勢還旺。你還記得不?去年麥收時,貨郎挑著擔子往塬上奔,草帽都跑歪了,喊著“廣州工人贏了”的捷報,就是這位王同志領著南洋僑胞,給廣州工人撐的腰桿。

如今他在巴黎紮下根,租了間靠碼頭的小房子,跑遍了巴黎的華人區,聯絡了不少旅歐的同鄉——有在洗衣房搓衣裳的張嬸,雙手泡得發白還總說“要幫國內的鄉親”;有在碼頭當華工頭的李大哥,領著工友們把工錢省下來捐給革命;還有在學堂教咱同胞娃唸書的陳先生,給娃子們講國內工農鬥爭的故事。

這些人個個都願意跟著他幹革命,說“國內的親人在拼命,咱在海外不能拖後腿”。馬六喝著咱泡的苦蕎茶,抹了把嘴說,王同志特意託他給咱帶句話:“咸陽塬的工農能把糧差懟回去,就證明咱莊稼人、手藝人的骨頭不是軟麵條,是硬邦邦的棗木槓子,革命就得靠這股子咬碎牙往肚裡咽的硬氣。”

咱這兒的弟兄們聽了,個個眼都紅得像熟透的高粱,比見了新麥還激動。山東的張大山,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裡劈柴,聽見這話“哐當”扔下斧頭,當場就扛著他那百十來斤的石鎖耍了個圓,“咚”地砸在地上,震得咱宿舍的窗紙都顫,窗臺上的油燈都晃了晃,燈苗兒“忽閃”兩下才穩住。他拍著胸脯喊:“俺早說啥來著!

王同志是條響噹噹的漢子!當年俺在青島碼頭扛大包,資本家的狗腿子照俺後腰踢一腳,俺攥著拳頭把指節都捏白了,也只能往肚裡忍——如今有這號領路人,俺們工友的腰桿總算能挺得跟石柱子似的,再也不受那窩囊氣!”這貨說著就往工廠區奔,粗布褂子都忘了穿,嗓門大得能驚飛樹梢的麻雀,說要把王同志的話,給北平的工友們挨個傳到,連燒鍋爐的老王頭都得聽著。

河北的趙二柱更逗,攥著他那副油光鋥亮的快板蹲在門檻上,竹板被他磨得能照見人影,“啪嗒啪嗒”打了半宿,菸捲兒抽了一地菸屁股,總算編出段新段子來:“王同志,在歐洲,聯絡僑胞辦黨務,工農兄弟有靠山,腰桿硬得像石磨!你一推,我一挪,革命的輪子往前拖,拖到全國都紅火!”

今早天剛矇矇亮,天邊剛泛出點魚肚白,他就揣著快板奔了天橋。剛站定打了個開場,就圍了裡三層外三層——穿短打的漢子往跟前湊,懷裡揣著的窩頭都忘了啃;戴瓜皮帽的掌櫃也停了腳,手指跟著快板的節奏點著菸袋;連扎著羊角辮的小娃子都拽著孃的衣角,仰著脖子聽。聽到“工農團結”那一句,掌聲能蓋過街面上的車軲轆聲,連賣糖葫蘆的老漢都跟著拍大腿,把糖葫蘆舉得老高,喊“好!唱得解氣!”

咱這幾日腦殼裡總轉著個念想,跟麥種在土裡要發芽似的,憋得慌——要把這些事兒都寫進文章裡。不是官府報上那些咬文嚼字的酸文,那些字兒像生面疙瘩,噎得人慌;咱要寫的是咱莊稼人坐在麥場邊,能聽懂、能接話的大白話,就像咱以前給你講“薛仁貴徵西”那樣,說的都是實在嗑。咱要寫咸陽塬的麥香,寫麥收時空氣裡飄著的新麥甜氣,粘在鬍子上都能嘗著。

寫李嬸烙的油餅,剛出鍋時油泡泡“滋滋”響,咬開時油能順著指縫流,滴在粗布褂子上都捨不得擦;寫老栓叔菸袋鍋裡的火星子,在黑夜裡一明一暗,照著他臉上的皺紋,像塬上的溝壑;要寫張大山在北平工廠門口,領著工友跟資本家討工錢時,脖子上暴起的青筋比麥稈還粗,吼得嗓子都啞了還不肯停;要寫趙二柱的快板,咋把革命的理兒,唱得跟咱塬上的山歌似的,鑽進每個挑擔人的耳朵裡,記在心裡;更要寫王京岐同志在歐洲,捧著僑胞捐的銀元時,眼裡的光——那光比咱塬上曬麥時的日頭還亮堂,暖得人心尖都發顫,像揣了個熱乎的烤紅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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