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咱這一輩子_第98章 燕園裡的槐香(1)

民國十七年六月,燕園裡的洋槐樹把香氣兒潑了滿地,白花花的花瓣落得青石板路跟鋪了層細雪似的。俺揣著剛印好的《工農》新刊,布衫領子裡還沾著咸陽塬的土渣渣,圪蹴在文科樓前的石獅子旁,手心攥得發潮——剛從北平學生聯合會回來,兜裡還揣著小陳塞的半塊洋胰子,說俺這趟回西北路遠,得好生拾掇拾掇自個兒。

“阿房娃,在這圪墶!”系裡的周先生隔著槐樹林喊俺,藏青布長衫的下襬被風掀起個角,眼鏡片上沾著槐花瓣。他是留洋回來的,說話總帶著點軟乎乎的南方腔調,卻從不嫌俺這陝北土話糙,“系主任在辦公室候著哩,有緊要話跟你諞。”

俺跟著周先生往辦公樓走,腳下的花瓣被踩得沙沙響。廊下的藤蘿開得正瘋,紫瑩瑩的花穗垂下來,掃著俺的肩膀頭。這燕園的景緻是真排場,比咱咸陽塬的戲臺子還精緻,可俺總覺得這青磚灰瓦透著股子生分,不如老家土窯窯的牆皮,摸著手心裡暖。

系主任的辦公室擺著個大書架,塞滿了皮面的洋文書,太陽光從窗欞漏進來,在書脊上淌成一道金河。他見俺進來,趕緊起身倒茶,搪瓷缸子上印著“北大校慶”的紅字,“阿房啊,這幾年你的功課俺都看在眼裡,論文《西北工農運動現狀》寫得紮實,比那些光掉書袋的學生強百倍。”

俺趕緊把《工農》新刊遞過去,“主任,這是俺們剛改好的刊物,裡面全是王京岐同志和各地工農的實在事,沒一句空話。”

他翻著刊物,手指在“上海碼頭奪鞭子”那段停住,眉頭皺了皺又舒展開:“這些故事比史書上的記載活泛多了。今兒找你來,是想留你在系裡當助教,教‘民間文學’,月薪三十塊大洋,還能住學校的教員宿舍。”

這話跟炸雷似的,驚得俺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掉在地上。三十塊大洋,夠咱咸陽塬一戶人家吃半年的,教員宿舍更是鋪著木地板,比咱夜校的土炕軟和十倍都不止。可俺腦子裡立馬閃過老栓叔的棗木柺棍兒,閃過李老三沾著泥點的鋤頭,還有狗蛋塞給俺的那隻麥稈船——那些在煤油燈下湊著改稿子的夜晚,那些揣著粗麵饃趕夜路的日子,哪是這洋樓裡的安穩能比的?

“主任,俺謝謝你的抬舉,可俺不能留。”俺把缸子往桌上一放,茶湯晃出一圈漣漪,“俺是西北的莊稼漢,根就在咸陽塬,那圪墶的工農還等著俺回哩。您看這刊物上的故事,王京岐同志在法國領著華工幹,在上海幫著碼頭工人爭權益,他的精神得有人傳到咱西北的土窯窯裡,傳到田埂上,傳到紗廠的機器旁。”

周先生在旁邊嘆了口氣:“阿房,你可得想明白。留校是多好的機會,能讀更多的書,做更體面的事。回西北那窮地方,風餐露宿的,圖個啥嘛?”

“圖俺心裡踏實!”俺指著刊物上的“工農團結”西個字,“您是南方人,不知道咱西北的苦。俺爹在世時,種著三畝薄地,被地主剝削得連種子都留不下,冬天凍得蜷在土窯裡,連口熱湯都喝不上。後來農會來了,王京岐同志派來的人教俺們識字,幫俺們分田地,俺才曉得咱莊稼人也能挺首腰桿。”

系主任推了推眼鏡,鏡片反光晃得俺眯起眼:“可你這學問丟在西北,不就瞎了?”

“不瞎!”俺嗓門不由得提了起來,“咱西北的夜校缺先生,好多娃子十幾歲了還不認一個字;農會缺懂政策的人,地主老財總想著鑽空子;工人們更是連自個兒的權益都不知道咋爭。俺的學問,用在這些地方才叫真學問,比在洋樓裡講《詩經》管用百倍!”

正說著,辦公室的門被推開,小陳探進個腦袋,臉上還沾著油墨:“阿房同志,天津的張桂蘭大姊來了,帶著好幾個紗廠的女工,說有新故事要補進《工農》裡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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