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十一年的麥收來得猛，咸陽塬上的麥浪一夜間就翻成了金紅色，麥稈兒挺得筆首，穗子沉得往下墜，麥芒扎得人胳膊生疼，卻也香得鑽鼻子。咱跟學校請了假，揣著把磨得發亮的鐮刀往塬上趕——李嬸家的漢子去年被稅吏打殘了腿，今年收麥就她一個婦道人家，咱是吃她家小米粥長大的，咋能不搭把手？日頭剛爬過塬頂，露水還沒幹，褲腿沾著溼土，踩在田埂上軟乎乎的，跟踩在發麵饃上似的，一不留神就陷個淺坑。

“房娃，你可算來了！”李嬸披著件打了三層補丁的粗布褂子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手裡的鐮刀豁了個大口子，麥稈割得七零八落，斷茬上還掛著碎葉。“你看這麥長得多好，可嬸子心裡頭跟揣了團亂麻似的慌，總覺得有啥禍事要臨頭。”她往遠處指了指，村口老槐樹下蹲著幾個佃農，菸袋鍋子“滋滋”地冒青煙，腦袋都耷拉著，跟被日頭曬蔫的麥稈似的，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。

咱把鐮刀遞給她，自己抓起個草繩就捆麥捆：“嬸子別慌，有咱呢，三兩天就把麥割完。”剛捆了兩捆，就聽見老槐樹下有人喊：“老栓叔來了！從縣城捎信兒了！”一群人“呼啦”就圍了過去，李嬸也拉著咱往那邊跑，麥芒扎得脖子都紅了也顧不上。

老栓叔的褲腿沾滿了泥，鞋底子磨穿了個洞，露出黢黑的腳後跟，一屁股坐在槐樹根上，掏出個皺巴巴的菸袋，手抖得劃了三回火柴都沒點著。“完了……這下真完了……”他猛吸了口煙，煙鍋子“滋滋”響得嚇人，“城裡的稅吏騎著高頭大馬說的，今年軍閥要加徵三成麥，美其名曰‘籌軍餉’，實則就是填他們的酒罈子、煙槍管子！交不上的，先拿房樑上的椽子抵，再不行就抓壯丁，拉去前線當炮灰！”

“啥？”李嬸腿一軟就坐在了麥茬地裡，眼淚“唰”地下來了，砸在乾硬的土上，暈開一小片溼痕，“去年就徵了五成，俺家倉裡就剩三鬥糧，夠俺娘倆啃到秋播就不錯了，今年再徵三成，俺們娘倆難不成真要喝西北風去？”旁邊的王老漢也抹起了眼淚，糙手抹得臉更花，“俺家娃在北平讀書，就盼著這麥賣了換學費，這要是被徵走，娃就得卷著鋪蓋回來刨土，他這輩子的指望就沒了！”

咱的手攥得生疼，鐮刀把都被捏出了幾道深印子。咸陽塬的麥，是佃農的命根子啊！春天下種時跪在地頭求雨，夏天割麥時頂著日頭中暑，收完了把麥秸都留著喂牲口，可這軍閥就跟吸血蟲似的，連骨頭縫裡的油都要吸空。咱突然想起馬六臨走前說的王京岐，想起他那句“工農是革命的根，根斷了啥都長不成”，心裡頭猛地躥起股火苗——王同志在歐洲能領著華工跟洋鬼子鬥，說不定也能為咱塬上的佃農謀條出路。

“嬸子，老叔們，別慌！”咱把李嬸扶起來，“俺在北平認識個同志，叫王京岐，他在歐洲領著僑胞跟洋鬼子鬥，還起草了綱要，說要服務國內工農。咱把這事兒告訴他，他準保不會不管！”

老栓叔抬起頭，眼裡的淚還沒幹，睫毛上掛著的淚珠晃悠悠的：“真有這樣的人？不是哄俺們這些老骨頭的吧？”“咋能哄您！”咱從懷裡掏出馬六給的手稿本，紙頁都磨得起毛了，“您看，這是他跟華工的談話記錄，上面寫著‘工農之苦，是革命的動力’，他記著咱這些刨土吃飯的人呢！”

李嬸摸了摸手稿本，粗糙的手指劃過紙頁：“要是真能成，俺給王同志磕三個響頭！”老栓叔也站了起來：“俺們信你！你趕緊回北平送信，俺們在這兒盯著，儘量把麥藏點起來，能多留一口是一口。”

咱把鐮刀塞給旁邊的後生：“你幫李嬸割麥，俺這就回北平！”剛跑上塬頂，就看見遠處的騾車，是往北平送麥的，咱揮著手喊：“車老闆，捎俺一段！”車老闆探出頭：“是阿房啊，上來吧，正好空著個位置！”

騾車“噠噠”地往北平趕，車輪碾過土道揚起黃塵，麥浪在車後翻湧，像金色的海。咱坐在麥袋上，手裡攥著老栓叔塞的半塊麥餅，餅子硬得硌牙，卻捨不得多啃一口——這是老栓叔家娃的口糧。心裡頭跟揣了只兔子似的，“砰砰”跳得慌，既盼著快點到北平，又怕訊息傳晚了，佃農的麥真被稅吏搶了。風裹著麥香往鼻子裡鑽，可咱嚼著麥餅，嘴裡卻發苦——這香裡摻著佃農的淚珠子呢。

趕到宿舍時，天己經黑透了，窗紙上映著油燈的光，弟兄們都沒睡。張大山光著膀子扛石鎖，古銅色的脊樑上淌著汗，石鎖砸得地面“咚咚”響，震得桌腿都顫；趙二柱坐在炕沿上打快板，竹板敲得“噼啪”響，嘴裡唸叨著新段子，唾沫星子濺到炕蓆上；沈文趴在桌上寫傳單，眼鏡滑到了鼻尖，筆尖懸在紙上，半天沒落下；鄒默抱著畫板改漫畫，鼻尖沾著塊靛藍顏料，跟抹了塊鍋灰似的，氣得首咂嘴；張春生靠在門框上哼山歌，布包上的麥葉還綠著，時不時揪下來一片放嘴裡嚼；陳永興和那榮坐在桌邊，對著張地圖指指點點，地圖上畫滿了紅圈藍點。

“俺回來了！出大事了！”咱一腳踹開門，把弟兄們都嚇了一跳。張大山手裡的石鎖“咚”地砸在地上：“阿房哥，咋了？跟被狼攆似的！”咱抓起桌上的水瓢灌了半瓢水，喘著氣說：“咸陽塬的佃農要遭難了！軍閥今年要多徵三成麥，交不上就搶房抓壯丁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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