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/咱這一輩子/第80章 麥茬地上的盼頭(1)
咱這一輩子_第80章 麥茬地上的盼頭(1)

民國十一年的麥收,日頭毒得像塬上燒窯的火,烤得黃土都發了燙,腳底板踩上去能覺出灼人的氣。鐮刀片子掄得越快,麥芒扎得額角的汗珠子越疼,砸在焦乾的黃土上,“滋滋”兩下就沒了影,只留下個淺白的印子。咱攥著磨得發亮的鐮刀,木柄被幾代人的手汗浸得油光,腰彎得像張拉滿的弓,眼前的麥浪黃得晃眼,一茬茬割過去,麥稈斷裂的“咔嚓”聲連成片,身後的麥捆子用麥秸繩勒得緊實,碼得整整齊齊,像站著隊的莊稼漢,透著股不服輸的勁兒。

“歇會兒吧阿房!日頭正毒,別把身子熬垮了!”田埂上傳來張大爺的吆喝,他手裡舉著個豁口的粗瓷碗,碗沿沾著麥糠,裡面的井水晃悠悠的,還浮著幾片槐樹葉。這老漢六十出頭,脊樑早被苛捐雜稅壓得佝僂,像株被狂風摧過的老榆樹,糙手像老樹皮,指節腫大得像棗核,是常年握鋤頭、繳租子磨出來的硬繭。他的粗布褂子打了三層補丁,袖口磨得露了棉絮,露出裡面發黑的舊棉,卻總把領口的佈扣系得嚴實,說“莊稼人再窮,脊樑骨不能塌,體面得自己掙”。

咱首起腰,捶了捶發麻的腰桿,麥秸稈的碎末子從脊樑溝往下掉,癢得鑽心。張大山扛著個石鎖從塬下跑上來,石鎖是他從棗莊帶來的,磨得能照見人影,上面的汗漬被日頭一曬,亮晶晶的像撒了層碎銀子,他古銅色的脊樑上淌著汗,順著肌肉的紋路往下滑,老遠就喊:“阿房哥!俺們來搭把手!”跟在他身後的弟兄們也都到了——趙二柱揣著銅鍋旱菸袋,煙荷包是用粗麻布縫的,上面繡著朵歪歪扭扭的山丹丹,掛在腰上晃悠;沈文揹著個青布包,邊角磨得起毛,裡面裝著紙筆和一本翻舊的《新青年》;鄒默腋下夾著塊粗木板當畫板,鉛筆頭從口袋裡露出來,沾著點墨漬;張春生嘴裡哼著湖南山歌,手裡還攥著片麥葉,時不時放在嘴裡嚼兩下;陳永興拎著個油紙包,油紙被汗水浸得發潮,裡面是給娃們帶的椰絲糖糕;那榮盤著倆油光鋥亮的核桃,核桃“咔嗒”響,京腔慢悠悠的,老遠就飄過來:“您吶,這麥收的架勢,比北平城廠甸的廟會還熱鬧,連麥芒都透著精氣神!”

張大爺見了弟兄們,忙把菸袋鍋子往納了千層底的鞋底子上“磕巴”一磕,煙渣子混著麥糠落在土上,火星子一閃就滅了,笑著迎上去:“都是城裡來的學生娃,細皮嫩肉的,還來遭這份罪幹啥?”張大山把石鎖往田埂上一擱,“咚”地一聲震得麥葉亂晃,土坷垃都跳起來:“大爺您這話就錯了!俺們是來學農活的,也是來聽您講老故事的!俺山東老家也種麥,割麥的本事不比您差,俺爹說‘莊稼地裡藏著真學問,比書本上的實在’!”他說著就抄起旁邊的鐮刀,試了試刃口,“這刀磨得夠快,割起來肯定利索!”

大夥兒圍坐在田埂的老槐樹下,樹影斑駁地落在人身上,像蓋了層花布。張大爺給每個人倒了碗井水,井水帶著黃土的涼絲絲的味,喝下去沁到骨子裡。他摸出菸袋鍋子,從煙荷包裡捏出菸絲,黃燦燦的,是自己種的旱菸,趙二柱趕緊湊過去,從火鐮包裡掏出洋火,“嚓”地一聲劃亮,火苗子映著兩人的臉,忽明忽暗。“要說這收麥的苦,比起清末的苛捐雜稅,那都不算啥!”張大爺猛吸一口煙,菸圈飄在麥浪上,被風吹得散了形,“光緒二十六年,俺才十五,跟著俺爹種這塬上的地。那時候的稅,多到能把人壓死——人頭稅、牲口稅、地畝稅,連灶膛裡的煙火都要收‘火耗稅’,說是稅銀熔鑄要耗損,得老百姓補。其實啊,都是官老爺們變著法兒填自己的腰包。”

咱攥著碗沿的手緊了緊,碗沿的豁口硌得手心疼,卻沒鬆開。張大爺的菸袋鍋子“吧嗒吧嗒”響,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:“有年大旱,從開春到麥收沒下過一滴雨,麥稈細得像筷子,麥收才三成。稅吏就帶著狗腿子來了,騎著高頭大馬,馬蹄子把俺家的麥田踩得亂七八糟,腰裡彆著刀,臉上橫肉亂顫。俺爹跪在地上,抱著稅吏的馬腿求他們寬限幾天,說‘等秋糧下來一定交’,他們一腳把俺爹踹在地上,馬蹄子差點踩著俺爹的手,說‘皇糧國稅,天經地義,晚交一天,就拿人抵稅’。他們搶了俺家僅有的幾鬥麥,麥缸都給掀翻了,還牽走了耕地的老黃牛——那牛是俺家的命根子,犁了一輩子地,連犢子都捨不得賣!”

“俺爹氣得吐了血,躺在土炕上,連口小米粥都喝不上,躺了半個月就沒了。”張大爺抹了把眼角,粗糙的手蹭得眼角發紅,帶出些泥漬,“俺娘領著俺和妹妹,揣著半塊糠餅子去討飯。冬天冷,妹妹的腳凍得腫成饅頭,後來爛了,流膿水,沒錢治,最後沒熬過臘月初八,小身子涼得像塊冰。那年頭,塬上餓死的人,能從塬頭排到塬尾,野狗都吃得肥頭大耳。稅吏們卻穿著綢緞,在城裡的酒樓喝花酒,把搶來的糧食賣了換銀子,摟著窯姐兒笑,良心都被狗吃了!”

趙二柱蹲在地上,菸袋鍋子的火星子一明一滅,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:“您猜咋著?俺河北保定府也一樣,苛捐雜稅能堆成山。俺爺爺說,那時候有個‘厘金稅’,不管是挑著擔子賣菜的老婦,還是推著車走街串巷賣布的貨郎,都要抽稅,稅率比本錢還高,說是‘逢關抽釐,遇卡抽稅’。有回俺爺爺挑著一擔白菜去城裡賣,走了三個卡子,稅吏抽完稅,他連買麥種的錢都不夠,蹲在城牆根哭了半宿,眼淚都凍成了冰碴子。”

“搞麼子這麼黑心腸?簡首是吃人不吐骨頭!”鄒默氣得把畫板往地上一擱,鉛筆“咕嚕嚕”滾出去老遠,他追了兩步撿回來,氣呼呼地說,“俺湖北老家,還有‘鴉片稅’!官府逼著老百姓種鴉片,說是‘寓禁於征’,其實就是變著法收錢。有戶人家犟,說‘種鴉片毀地,俺要種莊稼喂娃’,硬是不種,稅吏就帶著人拆了他家的房子,梁木都燒了,老婆孩子抱著鋪蓋卷在雨裡哭,沒地方去。”他說著就掏出鉛筆,在畫板上“唰唰”畫起來,幾筆就畫出稅吏的醜態,腦袋像個冬瓜,肚子圓滾滾的,手裡舉著鞭子,腳下踩著百姓的糧袋。

張春生把麥葉放在嘴裡嚼著,眉頭皺得緊緊的,麥汁的苦味滲出來,他也沒吐,忽然開口唱起來,調子是湖南鄉下送葬時的哭喪調,卻改了詞,字字泣血:“苛捐重,雜稅多,百姓苦得沒法活;稅吏惡,像惡狼,搶走糧食搶牛羊;娃餓死,娘哭喪,黃土埋人沒衣裳——”唱到最後,聲音都啞了,他抹了把臉,手上的麥綠蹭在臉上,像兩道淚痕:“咯俺奶奶說,那時候湖南的佃農,一年忙到頭,面朝黃土背朝天,收的糧食不夠交租納稅,連頓摻了野菜的飽飯都吃不上,生下的娃瘦得像小貓,好多都養不活,扔在山坳裡,聽著都心疼。”

陳永興開啟油紙包,油紙“窸窣”響,裡面的椰絲糖糕散著甜香,他把糖糕分給旁邊看熱鬧的娃們,每個娃都攥著糖糕捨不得吃,舔著嘴唇。“系啊嘛,南洋的華工也一樣慘,比老家的佃農還不如。”陳永興的聲音帶著廣東腔的軟糯,卻透著憤懣,“俺爹從橡膠園寄信來,說園主心黑得很,收‘人頭稅’‘住房稅’,連喝口井裡的水都要交‘水稅’。有個老鄉在園裡扛橡膠,累得吐了血,病得下不了床,沒錢交‘醫療稅’,園主就叫人把他扔在熱帶叢林裡,說是‘廢物佔地方’,最後被野獸吃了,連屍骨都沒找著。”他說著,眼圈紅了,把一塊最大的糖糕塞進張大爺手裡,“大爺,您吃塊甜的,苦日子總會過去的,咱們盼著吶。”

張大爺接過糖糕,油紙沾在手上,他小心地揭下來,卻沒吃,轉手遞給旁邊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娃,那娃穿著露屁股的褲子,腿上全是泥垢:“娃啊,吃吧,嚐嚐甜滋味,長點力氣。”他看著眼前翻滾的麥浪,麥穗飽滿,卻嘆了口氣,氣都透著沉:“原以為民國了,皇帝倒了,能好點,可這捐稅還是沒少多少,換湯不換藥。去年的‘軍餉捐’,說是給軍隊發餉,結果錢都進了軍官的腰包;今年又來個‘教育捐’,說是辦學校,俺們塬上的娃連個識字的先生都沒有。名義換了,還是要搶俺們的血汗,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。”

“大爺,您別灰心!日子有盼頭!”咱把粗瓷碗往地上一放,碗底沾著的土渣子都震掉了,聲音提高了些,蓋過了麥浪的“嘩嘩”聲,“俺認識個英雄,叫王京岐,是留過洋的學生,卻沒一點架子,他在廣州正領著大夥兒抗苛捐、要權益呢,替咱們工農出氣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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