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支部剛成立，不能光掛牌子，得幹實事。”咱用手指著地圖上標著紅圈的劉家莊，指尖戳得麻紙發皺，“周扒皮跑了，但西頭的劉老財還扣著張老栓、李二嬸、王石頭三戶佃農的口糧，這都快過年了，張老栓家的娃都餓得起不來炕，咱當黨員的睡不著覺，必須把糧給要回來！這不僅是討糧，是要讓鄉親們知道，黨是真能為他們撐腰的！”

“俺帶幾個後生去！”張大山一聽這話，抄起靠在槐樹下的開山鎬就往外走，鎬頭蹭著地面發出“刺啦”的響，火星子都快蹭出來了。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，他的手比開山鎬還硬，滿是老繭，磨得咱手心發疼，咱得用勁才能拉住：“大山，咱現在是共產黨員，不是以前單打獨鬥的莊稼漢，辦事得用腦子。

劉老財有縣府的差事當幌子，蠻幹會讓他抓把柄，咱得用巧勁——團結才是一輩子的硬傢伙。”李子洲趕緊湊過來說，眼鏡滑到了鼻尖上，他推了推眼鏡，鏡片反光裡都是認真：“阿房同志說得對，劉老財最看重他那點‘鄉紳臉面’，逢年過節還捐錢修廟裝善人，更怕縣府查他私藏糧食的黑賬。

咱分三路走：王老漢帶著佃農去莊門前說理，把他剋扣口糧、放高利貸的黑賬一條一條念出來，讓他在鄉親面前露醜；月娥姐組織女工在莊外喊冤，把他苛待丫鬟、逼死長工的事傳出去，女人的嗓子亮，傳得遠；我去聯絡城裡的進步學生，舉著‘工農團結’的牌子在路口宣講，把事情鬧大，縣府的差役來了也得站咱這邊——三面夾擊，他準服軟。”

王老漢磕了磕菸袋鍋，菸袋鍋裡的火星子濺在黃土地上，很快滅了，留下個小黑點。他慢悠悠地說：“俺聽支部的安排。這老骨頭別的沒有，幫鄉親們討公道的力氣還有。劉老財他爹當年就剋扣過俺三石糜子，俺娘就是因為沒糧才走的，這仇俺憋了半輩子，今兒正好跟他算清楚。”他摸了摸懷裡的麻紙，那上面記著劉老財的黑賬，是趙先生用毛筆寫的，每一個字都浸著佃農的淚，紙邊都被他揣得發毛了。

月娥也立馬接話，眼裡閃著果敢的光，胸前的黨徽晃出細碎的光：“俺這就去通知女工們，讓她們帶上織布的梭子當家夥——棗木梭子沉，真要動手也不吃虧，劉老財的狗腿子敢動粗，咱就跟他們拼了！再說了，咱女工的嗓子亮，喊起‘還糧’來，保證讓劉家莊三里地外趕車的都能聽見！”她說完就往學堂外走，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，卻每一步都踩得紮實，胸前的黨徽在陽光下閃著光，像一顆引路的星。

第二天一早，天剛矇矇亮，寒霧像薄紗似的罩著咸陽塬，連遠處的土窯都變得模糊，劉老財的莊院就被圍得水洩不通。莊門是兩扇厚實的榆木板，釘著鐵鉚釘，此刻緊緊關著，像只縮頭的烏龜。王老漢領著三戶佃農站在莊門前，張老栓懷裡抱著餓得哭不出聲的娃，李二嬸攥著被拆壞的窯門木片，王石頭扛著空了的糧缸木蓋，一個個眼睛通紅。王老漢舉著記黑賬的麻紙，清了清沙啞的嗓子，聲音穿透晨霧，像劈柴的斧頭：“民國九年，張老栓家種五畝糜子，收了八石糧，劉老財用小鬥收租，鬥底墊著鐵皮，硬說只收了五石，搶了三石糧！

民國十年，李二嬸男人病了，借劉老財兩石糧，利滾利變成五石，他就拆了李二嬸家的窯門，凍得娃們在野地裡哭！”每念一條，莊外的女工們就齊聲喊“還糧！還糧！”，聲音又亮又齊，震得莊門上的銅環“噹啷”響；李子洲帶著十幾個進步學生，舉著用紅漆寫的“工農團結”木牌，在莊外的官道旁宣講，學生們的聲音帶著朝氣，很快圍了一圈趕集的鄉親，挑著菜筐的、趕著頭驢的，都停下腳聽，有人罵“黑心肝”，有人攥著拳頭要幫忙；張大山帶著幾個黨員守在莊院後門，後門對著河溝，是藏糧的必經路，他手裡攥著開山鎬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後門的門縫裡一有動靜就厲聲喝問，絕不讓劉老財偷偷轉移糧食——他說，這糧是鄉親們的命，一粒都不能少，少一粒他就用開山鎬刨劉老財的糧倉。

劉老財在莊裡躲了半晌，先是讓管家出來罵罵咧咧，說“佃農欠租不還，反來鬧事”，被女工們用梭子扔了回去，棗木梭子砸在管家的棉帽上，疼得他抱頭鼠竄；後來又讓賬房先生偷偷從後門溜出去，想給縣府差役送銀子，剛翻上牆頭就被張大山拽了下來，銀子撒了一地，被鄉親們撿著當證據；他趴在莊牆的瞭望口往下看，見外面的人越聚越多，連鄰村的佃農都扛著鋤頭、拿著鐮刀趕來了，罵聲、喊聲震天響，連莊裡的長工都偷偷扒著門縫看，沒人肯替他出頭，他的臉白了又青，青了又黑，終於撐不住了。他讓管家開啟莊門，抬出三石黃澄澄的糜子，糧食裝在粗布口袋裡，還帶著糧倉的陳香，口袋上印著的“劉記”字樣被鄉親們啐得滿是唾沫。管家隔著人牆喊：“算你們厲害，糧給你們，快把人撤了！”劉老財自己卻縮在莊門後，連頭都不敢露——他這輩子靠著盤剝工農過好日子，今兒總算嚐到了被工農團結起來的厲害，那是比開山鎬還硬的力氣。

咱站在糧車旁，踩著剛化凍的溼土，泥點子濺到褲腳也不在意，朝莊門後喊：“劉老財，你記住了！以前你欺負工農，是因為咱沒團結起來，像散沙似的任你搓圓捏扁；現在中共咸陽支部成立了，咱工農抱成了團，就是塊鐵板！以後再敢剋扣佃農的糧食，再敢欺負咱工農弟兄，咱支部饒不了你！”這話一喊，鄉親們爆發出的歡呼聲震得莊門上的銅環“噹啷”響，連天上的雲都像是被震散了些，陽光漏下來，照在黃澄澄的糜子上，顆顆飽滿，格外亮眼。

月娥走過去，親手把糧食分給三戶佃農，張老栓接過糧袋，手都抖了，他的糧缸空了快半個月，家裡的娃天天啃樹皮，這會兒抱著糧袋，眼淚滴在糜子上，“撲通”一聲就跪下了，被咱趕緊扶起來：“老栓，要謝就謝黨，謝咱自己的支部！”一個老大娘攥著月娥的手哭，她的手凍得開裂，指關節腫得像老樹根，卻死死攥著月娥的手不放，指腹一遍遍蹭著月娥胸前的黨徽：“月娥啊，以前俺們受了欺負，只能躲在窯裡哭，連門都不敢出；現在有了黨，有了你這樣的黨員，咱莊稼人總算能抬起頭了！這糧不是糧食，是黨給咱的活命希望啊！”

回學堂的路上，陽光暖烘烘的，照在身上格外舒服，連風都帶上了些暖意。李子洲走在最前面，手裡拿著個磨掉漆的筆記本，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寫著，興奮得臉都紅了：“阿房同志，這是咱中共咸陽支部成立後辦的第一件實事！我己經把經過寫下來了，連張老栓家娃的哭聲、老大娘的話都記上了，這就託去北平送毛皮的商隊寄給李大釗先生，讓黨中央知道咱陝西的工農力量不是軟骨頭，是能扛事、能辦事的硬脊樑！”

張大山扛著空糧袋，糧袋上還沾著糜子粒，他時不時伸手摸一把，像是怕糧食飛了似的，拍著胸脯，聲音洪亮得像敲鑼：“以後誰再敢欺負鄉親，咱支部就給他點顏色看看！咱有黨領著，有弟兄們抱團，啥黑心地主、惡紳劣董都不怕！”幾個年輕黨員跟在後面，討論著下次要幫鄉親們修水渠——去年的旱情讓莊稼減產，開春修好了水渠，就能多收幾石糧，笑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，在咸陽塬的土路上傳得老遠，驚起幾隻野雞，撲稜稜飛向遠處的黃土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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