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二一年臘月的北平，風刀子比咸陽塬的還毒，颳得棉褲都透了，蹭在臉上像被張大山的開山鎬剛蹭過，又冷又糙。咱正蹲在紅樓牆角納鞋底子，麻線凍得硬邦邦的，錐子紮下去都費勁。忽然聽見王老三的撥浪鼓“咚不隆咚”響進衚衕，這河北老夥計的嗓門比戲臺上的銅錘還亮：“張兄弟！北平城裡來的急信，蓋著紅戳戳的，火急火燎！”

咱手一哆嗦，錐子“噗”地紮在指頭上，血珠兒滲出來，混著麻線黏在鞋底的針腳裡。不等王老三把貨郎擔放穩，咱撲過去就搶信封——牛皮紙封面上“張阿房同志親啟”六個字，筆鋒剛勁得像老槐樹幹，是李大釗先生的筆跡沒錯。右下角“黨中央”三個硃紅印章，在灰撲撲的天光裡亮得晃眼，比過年的炮仗還提神。

“慢些慢些，別撕壞了！”王老三粗糲的手按住咱，他指頭上全是挑擔子磨的繭子，比咱握鋤頭的手還糙，“俺從郵局出來一路跑，鞋都跑掉一隻，凍得腳底板發麻，就怕耽誤了你的大事。”他從貨郎擔的夾層裡摸出個油紙包，油汪汪的，“這是上海的林靜同志託俺帶給你的，女工們織的粗布，說比陝北的土布結實，做件褂子能穿三年。”

咱顧不上看布，牙齒咬開信封封口。信紙是滑溜溜的道林紙，比李先生上次給的毛邊紙金貴多了，上面是陳獨秀先生的字，一筆一劃都透著分量：“阿房同志，西北工農運動根基初成，現命你即刻返陝，主持發展黨員、建立黨組織事宜。黨之根基在工農，務必使鐮刀錘頭紮根黃土，不可旁落。”

風從衚衕口灌進來，信紙“嘩嘩”響得像學堂的黑板擦。咱趕緊把信按在膝蓋上，指腹反覆摩挲“返陝”兩個字，眼淚“吧嗒”掉在紙角，洇開一小片墨漬。王老三遞過菸袋鍋：“看你這出息，該哭還是該笑？俺河北老家有句老話，‘有奔頭的淚，比蜜甜’，你這是喜淚！”

“是該笑，該大笑！”咱接過菸袋鍋猛吸一口，旱菸的焦香嗆得咱首咳嗽，眼淚卻越流越歡，“三哥，你知道不？咱咸陽塬的莊稼人，以後也有自個兒的黨組織了！再也不是沒頭的蒼蠅亂撞，黨就是咱的領頭雁！”

當天下午咱揣著信就往李大釗先生住處跑。他那間小廂房朝北，卻總亮著燈，靠窗的舊書桌上堆著半尺高的書，硯臺裡的墨汁凝著薄冰，墨香混著粗茶的苦味，比北平城裡的胭脂香還讓人踏實。李先生正戴著圓框眼鏡改文章，筆尖在紙上“沙沙”響，見咱進來，把鋼筆往硯臺上一放，鏡片後的眼睛笑成了兩條縫：“看你這急吼吼的樣，信準是收到了。”

“收到了！”咱把信拍在桌上，紙角都掀起來了，“先生，俺想連夜就回陝！趕在過年之前把可靠的後生挑出來入黨，開春就能把黨組織立起來，讓周扒皮那夥人瞧瞧咱的厲害！”

李先生給咱倒了杯熱茶，粗瓷碗裡的茶梗豎得筆首，“別急，坐下來慢慢說。”他用手指點著信上“紮根工農”西個字，力道透過信紙傳過來，“你在咸陽塬搞互助會、辦學堂，做得比啥都實在，這就是黨最需要的根基。回陝後，多發展張大山那樣的硬骨頭，月娥那樣的巧媳婦，還有李二柱那樣的苦出身礦工——他們是泥裡生、火裡煉的，才是黨的腰桿子。”

“俺記著哩！”咱捧著熱茶，暖意從手心傳到後脊樑，“上次農會報名的三十多號人，都是學堂娃的爹孃，一個個跟周扒皮拼命時眼睛都不眨。俺先從他們裡頭篩，根正苗紅，錯不了！”

李先生點點頭，從抽屜裡取出個藍布包，解開三層繩結，裡面是五十塊銀元，用粗麻線捆得緊實，還有一摞油印的《共產黨宣言》小冊子，封面上的鐮刀錘頭圖案雖模糊，卻透著勁。“銀元是黨中央給的經費，辦學堂、添農具、互助會救急都能用。小冊子你帶著，給新黨員講課時用——別光說岳飛抗金，要讓他們明白，咱共產黨鬧革命，不是為了改朝換代，是要讓所有工農都能吃飽穿暖，娃們都能進學堂認大字。”

他頓了頓，又從貼身的衣袋裡掏出個銅製黨徽，比銅錢大不了多少，錘頭和鐮刀的紋路磨得發亮，邊緣被歲月浸出溫潤的包漿：“這個你拿著。發展黨員時，親手給他們別上。告訴他們，戴上這枚黨徽，就不再是普通莊稼人、窮礦工，是要為全國工農謀活路的共產黨員，肩上扛著的是大夥的指望。”

咱攥著黨徽，銅片冰涼卻燙得心口發顫，指節都攥白了。“先生放心，俺就是豁出這條命，也得把陝西的黨組織扎進黃土裡，根都拔不動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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