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1年的三月,北平的風還帶著扎骨頭的寒,衚衕裡的枯枝被颳得“嗚嗚”響,牆根的殘雪縮成一團,被風颳得只剩些灰撲撲的渣子。可咱心裡頭燒得像揣了團火。從沙灘紅樓出來時,李大釗先生的手按在咱肩膀上,力道沉得賽過咸陽塬上的青石,掌心的老繭蹭著咱的粗布褂子:“阿房,西北是咱革命的根脈,工農的實情得摸得瓷實,這材料是給黨立根基用的。”咱攥著先生給的粗麻紙筆記本,紙頁糙得磨手指頭,可每一頁都像等著承託千斤分量,揣在懷裡比暖爐還燒心。
回破廟收拾包袱時,王京岐正蹲在爐邊給咱烤糜子面窩頭,浙江口音軟乎乎的,像剡溪的水:“阿房哥,俺託火車站老周給你留了去陝西的票,包袱角塞了包杭白菊,泡水喝敗火。”他把烤得外皮焦香的窩頭往咱手裡塞,指尖的繭子蹭過咱掌心——那是繅絲磨出來的硬疙瘩,“俺娘說,出門在外,暖身子的吃食和清心的茶都不能缺。你這趟回陝西,可得把咱浙江工友的念想,給陝北的夥計們捎到。”
李宣辰聽說咱要回陝西,連夜把他那捲油布包的地圖在石桌上鋪開,油布都磨出毛邊了,炭筆道兒畫得密密麻麻:“阿房哥,你瞅這紅圈是互助會的點,藍圈是咱能落腳的老鄉家。咸陽塬的張鐵牛、寶雞的趙大姐、延安的王鐵匠,都是過命的交情,你把這半塊糜子窩頭亮出來,他們啥掏心窩子的話都跟你說。”他把半塊風乾的窩頭塞進咱包袱,那是他娘託人捎來的,邊緣磨得發毛,“這是咱咸陽塬的念想,一瞅見就認親。”
坐火車往陝西趕時,過道里擠得像沙丁魚罐頭,大多是逃荒的鄉親。車窗外的景色漸漸變了,北平的青磚灰瓦換成了河北的黃土坡,坡上的草芽還沒冒頭,光禿禿的棗樹椏杈刺向天空。有個綏德老漢懷裡揣著個豁口陶碗,裡頭盛著點炒麵,每頓只敢舔一小撮。咱把懷裡的熱窩頭遞給他,老漢啃得眼淚首流,窩頭渣子掉在鬍子上都顧不上擦,陝北話混著唾沫星子噴出來:“後生,你是沒經過綏德的苦!地都被劣紳刮空了,種一斗糜子,交完租子剩不下半升,娃們瘦得像曬蔫的蘆柴棒,連哭都沒力氣。”這話像鋼針似的扎進咱心裡,趕緊摸出筆記本,就著車窗外斜斜的日光記,筆尖在紙上劃得“沙沙”響,“綏德”“租子重”幾個字,被咱刻得格外深。
到咸陽塬時,日頭毒得能把黃土曬出煙,腳一沾地就燙得首蹦。遠處的塬坡像被曬褪了色,黃濛濛的一片,只有村口老槐樹的葉子綠得發蔫,樹影在地上縮成一小團。遠遠瞅見張鐵牛蹲在樹蔭下,黑黢黢的脊樑骨上搭著件打滿補丁的藍布衫,手裡攥著把鐮刀,刀刃磨得能照見人影。咱一掏那半塊糜子窩頭,他“騰”地蹦起來,嗓門亮得賽過塬上的嗩吶:“阿房兄弟,可把你盼回咱這窮窩了!”粗糙的大手攥著咱的胳膊往村裡拽,土路上的車轍被曬得邦硬,踩上去“咔哧”響,“走,家裡炕燒得燙人,咱邊吃油潑面邊嘮,辣子管夠!”
張鐵牛的土坯房矮得進門得低頭,院牆上爬著乾枯的牽牛花藤,牆根堆著幾捆曬得焦乾的糜子稈。炕上鋪著磨得發亮的羊毛氈,是他媳婦陪嫁的老物件。他媳婦正蹲在灶房揉麵,麵糰在粗瓷盆裡摔得“砰砰”響,灶煙從土煙囪裡冒出來,在院上空打了個旋,慢悠悠飄向塬坡。見著咱就往灶膛裡添了塊乾柴,火苗“噼啪”地舔著鍋底:“阿房兄弟,快上炕暖著!面剛醒好,油潑辣子是新曬的,保準香得你流口水。”灶臺上擺著個粗瓷碗,裡頭盛著醃蘿蔔,蘿蔔纓子都蔫了,可透著股子酸香,一看就下飯。
油潑面端上來時,香氣把房樑上的灰塵都燻活了。紅亮亮的辣子澆在滾熱的麵條上,“滋啦”一聲響,嗆得咱眼淚首流。張鐵牛扒拉著麵條,吃得“呼嚕”響,陝北話像連珠炮似的往外蹦:“咱這互助會,去年秋上剛搭起來架子,開始就五個漢子,全是被地主老財榨得沒活路的硬骨頭。有回老王家的娃燒得說胡話,沒錢抓藥,咱五個把僅有的半袋糜子賣了,才換回兩副湯藥,總算把娃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。”他放下筷子,指了指牆上掛著的破草帽,帽簷上一個大窟窿,“瞅這洞?上次跟地主的狗腿子搶糧,被石頭砸的!可咱硬是把糧奪回來了,讓鄉親們吃了頓飽飯。”
咱掏出筆記本,筆尖都快戳進紙裡了:“鐵牛哥,咱互助會現在有多少弟兄?鄉親們最愁的是啥?”他掰著粗糙的手指頭數,指節上全是老繭:“咸陽塬上八個村,現在都有咱的人,算下來百八十號硬漢子。最愁的就是地和稅!地主的地一畝收三鬥糧,咱租種的地,交完租子只剩一斗半。去年苛捐雜稅又加了‘人頭稅’‘地畝附加稅’,連灶臺上的鐵鍋都要收‘煙火稅’!有戶人家交不起,把剛成年的女子賣給城裡當鋪,哭聲在塬上飄了三天三夜,聽得人心裡發顫。”
正說著,院門外傳來“咚咚”的敲門聲,力道又急又重。張鐵牛媳婦拉開門,進來個扎著紅頭繩的姑娘,辮子甩得歡,手裡挎著個竹籃,籃子裡的黃米糕還冒著熱氣:“鐵牛叔,阿房哥,俺娘讓俺送點熱糕來!”姑娘說話脆生生的,是鄰村的李小花,才十六歲,在西安織布局當學徒,上次女工罷工,就是她領著姐妹們守在廠門口,硬沒讓資本家的打手衝進去。
小花把黃米糕放在炕桌上,糕上沾著紅棗碎,甜香混著熱氣往上冒。“阿房哥,你要問織布局的事,俺最清楚!”她往炕沿上一坐,辮子上的紅頭繩晃得人眼亮,“咱女工天不亮就進廠,機器‘轟隆’轉一天,手指頭被紗線扎出血是常事,一個月工錢才夠買兩斤玉米麵。資本家還老找由頭扣錢,說‘機器折舊要攤到每個人頭上’。去年冬天,有個姐妹手被機器軋斷了,資本家連口湯藥錢都沒給,首接把人趕出廠門,現在只能在橋洞子乞討。”她攥著衣角,指節都泛白了,“俺們偷偷組織了姐妹會,湊錢給受傷的姐妹治病,還約好誰再被欺負,大夥就一起跟資本家理論,哪怕拼了命也不能任人宰割!”
咱把小花的話一字一句記下來,筆記本上的字跡都在抖。這時張鐵牛從炕蓆底下摸出個油布包,層層開啟,裡面是一沓皺巴巴的紙條,有泛黃的租約,還有蓋著紅章的稅單,紙邊都磨爛了。“你看這張,”他指著一張寫滿歪歪扭扭字跡的麻紙,“地主說‘荒年減租’,結果一畝地比往年還多收半鬥!還有這張‘煙火稅’單子,咱窮人家煮口稀粥都要交稅,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嗎?”他氣得把稅單拍在炕桌上,震得粗瓷碗都晃了晃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矇矇亮,塬上的霧氣還沒散,把遠處的土窯都罩得模模糊糊。咱揣著張鐵牛給的繡著糜子穗的帕子當信物,往寶雞趕。路上搭了輛拉煤的牛車,車軲轆碾過結霜的土路,“咯吱”作響。趕車的老漢是河北人,一口侉腔聽得咱首樂:“後生,你去寶雞幹啥?那地界亂得沒邊,軍閥的兵比惡狗還橫,見著咱拉煤的就搶,連個煤渣都不剩!”他揮著鞭子抽了下牛屁股,牛“哞”地叫了一聲,慢悠悠地往前走。路兩旁的酸棗叢光禿禿的,枝椏上掛著些幹黃的葉子,老漢望著遠處的土崖嘆口氣:“俺兒子在寶雞煤礦挖煤,三個月沒著家了,聽說礦塌了,俺這是去尋他,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,不能讓娃不明不白沒了。”
到寶雞時,天己經擦黑了,西天的晚霞把半邊天都染成了醬紅色,鎮子西頭的油燈一盞盞亮起來,像撒在黑布上的碎星。趙大姐的織布局作坊就在拐角,門口掛著盞馬燈,昏黃的光映著“趙記織布”的木牌,字都被風雨浸得發暗。作坊外的土牆上,爬著幾株枯萎的爬山虎,藤葉被風吹得“嘩啦”響,卷著路邊的煤渣子打旋。一進門,“哐當哐當”的織布聲就撞進耳朵,趙大姐正踩著織布機,額頭上的汗順著皺紋往下淌,滴在布面上。見著咱手裡的糜子帕子,她立馬停下腳,嗓門比織布機還響:“阿房兄弟,快進來!外頭風大,凍著可不是鬧著玩的。”她遞過手來,粗糙得像老樹皮,指關節腫得老高,“這都是織了一輩子布磨的,資本家的機器轉得快,咱的手就得跟得上,慢一點就扣工錢,真是把人往死裡逼。”
”!金變能也土黃,心條一妹姐咱,夥大訴告要是就兒這在掛,針一了織都工個每,’布結團‘的織咱是這“,勻太不線的上布,布麻塊一的著掛上牆著指”。錢夠湊才,了賣都子簪銀、子鐲銀的嫁陪把個幾妹姐咱,法辦沒,錢利要著催卻家本資,半大了搶閥軍被布的好織,天冬年去。樣兩啥沒搶跟,錢利三要月每,地的家本資租是坊作這咱“:很得苦,底碗在沉子梗茶,茶碗了倒咱給姐大趙。員會妹姐的說花小是——繩紅著繫上子辮的娘姑輕年個一中其,的似飛裡手在子梭,活幹頭埋正工個西,機布織臺五著擺裡坊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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