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/咱這一輩子/第55章 鐵屋傳喜訊,春芽待東風(1)
咱這一輩子_第55章 鐵屋傳喜訊,春芽待東風(1)

1921年的二月,北平的殘雪還沒化透,衚衕裡的雪水凍成了冰碴子,踩上去“咯吱咯吱”響,跟嚼了沒煮軟的糜子殼似的,又硌牙又澀嘴。咱揣著上海帶回來的會議記錄——那紙早被汗浸軟了,貼在胸口暖乎乎的,跟揣了塊熱紅薯似的——從破廟出來時,鄒默正往灶膛裡添柴火,火苗子“舔”著黑鐵鍋,糜子粥的香氣混著柴煙味飄得滿院都是,嗆得小北京首揉鼻子,鼻涕泡都差點揉出來。

“阿房哥,真要去見李大釗先生?”小北京攥著快板,竹板上的紅漆被凍得發烏,指節都捏白了,“俺昨兒在天橋聽拉洋車的王大爺說,先生是官府的肉中刺,巡捕房天天盯著,出門都得繞著衚衕走,一不小心說不定就被‘請’去喝官差的苦茶!”

咱把陳先生給的《社會主義史》往棉襖內襟又塞了塞,那是咱的寶貝,比揣著銀元還踏實;又把小蓮繡的“工農團結”布鞋往腳底下踩實——針腳密得跟篩子眼似的,絮的棉絮是新的,走凍路不硌腳,還暖得透心。“怕啥?先生是咱工農的靠山,比咸陽塬上的老槐樹還穩當,根扎得深著呢。”咱抬手拍了拍小北京的後腦勺,“你跟沈文留著看家,把咱寫的《西北工農的苦與盼》再抄三份,字寫工整點,別跟狗爬似的,等咱回來就寄給《新青年》編輯部,讓全國都聽聽咱西北人的嗓門!”

張大山扛著磨得鋥亮的鐮刀從外頭進來,褲腳沾著泥雪,凍得硬邦邦的,一進門就“跺跺”踩掉雪沫子,山東腔喊得震天響:“阿房,俺跟你一塊兒去!河北碼頭的工友都跟俺撂了話,要是官府敢攔路,咱就扛著鋤頭、拿著洋鎬堵門,看他們敢動你一根手指頭!”

“不用,”咱擺了擺手,往他手裡塞了個熱窩頭,“先生約在沙灘紅樓後頭的鐵屋見面,那地方是咱的聯絡點,人多了扎眼,容易被巡捕盯上。你跟趙二柱去趟河北碼頭,把上海罷工的章程給工友們念念透,別唸得顛三倒西的,告訴他們,下個月山東老鄉一動工,咱河北的兄弟就得跟上,咱工農的拳頭得攥成一個才有力氣!”

趙二柱揣著一摞捐稅單子跑過來,臉凍得通紅,像熟透的柿子,河北話裡帶著火氣,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:“阿房哥,你瞅瞅這狗日的官府!剛過臘八就加了‘冬防捐’,前兒又添了‘路捐’,去年逼得賣兒賣女的老李家,今冬連破麻袋都不夠蓋,怕是要凍斃在街頭!”他把單子“啪”地拍在石桌上,紙頁上的墨字都洇開了,“俺跟稅吏說理,他們倒罵俺是‘亂黨餘孽’,抬手就要抓俺,要不是俺藉著衚衕拐角溜得快,這會兒早被關在大牢裡喝西北風了!”

咱拿起單子翻了翻,劉老財的印章在紙上戳得黑糊糊的,跟他臉上的麻子一樣讓人噁心。“先記著這筆賬,”咱把單子折了三折,塞進腰帶裡,貼在肉上,“等見了先生,咱問問黨的章程咋寫,將來鬥倒這些狗官、惡霸,咱自己定規矩,讓他們也嚐嚐餓肚子、受凍的滋味!”

鄒默端著一碗熱粥從灶房出來,粥上飄著個荷包蛋,黃澄澄的,那是她攢了三天雞蛋票跟雜貨鋪老闆換的,自己都捨不得吃。“快喝了暖身子,”她的湖北口音軟乎乎的,卻透著股子硬氣,“俺昨兒去紗廠,姐妹們把藏在襪底、縫在衣角的銅板都掏出來了,說給西北的工農買棉衣、買棉鞋。要是先生那邊有啥要搭把手的,咱北平的女工也能頂上去,紡紗的手攥起拳頭也有勁兒!”

咱接過粥碗,燙得手指一縮,幾口就喝光了,熱流從喉嚨暖到肚子裡,連凍得發僵的手指都活泛了些,荷包蛋嚼著噴香。“中,俺走了。”咱緊了緊頭上的羊肚子手巾,把耳朵都蓋住,轉身就鑽進了衚衕。雪水順著屋簷往下滴,砸在臉上涼絲絲的,可咱心裡頭熱得很,就像揣著個小火爐——咱要給李大釗先生報喜,要告訴先生,全國的工農都在往一塊兒聚,就像咸陽塬上的糜子,一叢叢、一簇簇地扎著根,風颳不散,雨淋不透。

沙灘紅樓那邊很是熱鬧,穿學生裝的年輕人來來往往,有的捧著卷邊的《新青年》,有的湊在一塊兒低聲議論,眉眼裡都透著股子勁頭。咱繞到紅樓後頭的鐵屋,那是間低矮的土房,牆皮都剝落了,門楣上掛著塊“修筆鋪”的舊木牌,算是個幌子。推門進去時,一股墨香混著煤煙味撲面而來,嗆得咱打了個噴嚏。

屋裡生著個小煤爐,火苗子舔著爐壁,紅彤彤的。李大釗先生正坐在桌前寫東西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棉袍,袖口磨得發亮,眼鏡片上沾著層薄霧。聽見動靜,他抬起頭,眼睛亮得像陝北夜空的星星,一下子就笑了:“阿房同志,可把你盼來了,快坐。”

咱趕緊上前,雙手緊緊握住先生的手——他的手糙得很,指關節上的老繭磨得發亮,握上去像攥著塊紮實的老榆木疙瘩,暖和又有力。“先生,俺從上海回來了,陳先生和李達同志都讓俺給您帶好,說您在北平的工作做得紮實,是咱革命的主心骨。”

先生把咱按在爐邊的凳子上,轉身給咱倒了杯熱茶,茶葉是粗梗的,卻透著股子清香味。“快說說,上海的會議開得咋樣?西北的工農情況,他們都清楚了?有沒有啥疑問?”他坐在咱對面,身子微微前傾,聽得格外認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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