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0年的秋老虎，比伏天的日頭還熬人。白鹿原的黃土坡被曬得發脆，腳一踩就簌簌掉渣，酸棗樹的枝椏上掛著幾個皺巴巴的紅果，風一吹就晃得人心慌。咱的鋪蓋捲兒早捆在了窯洞口的榆木桌上，粗布包著幾件換洗衣裳，還有沈文哥給的幾本洋書，邊角都用麻紙裱得厚實——這就要回北平唸書去了，子洲哥前兒從涇陽捎來的信，說學校的秋課要開了。

雞剛叫頭遍，咱就起來拾掇。窯洞裡的煤油燈還亮著，月娥擱在桌角的賬本壓著塊青石，鐵盒子的鑰匙掛在紅繩上，在燈影裡晃悠。咱伸手摸了摸賬本的麻紙封面，上面還有月娥寫的“白鹿原工農互助會”，字兒比開春時更周正了，橫平豎首的，像她現在的腰桿一樣硬氣。

“阿房哥，灶上的糜子粥熬好了，就等你呢。”月娥的聲音從窯門外飄進來，藍布頭巾的一角探進來，沾著點晨露的潮氣。她手裡端著個粗瓷碗，粥上飄著幾粒紅棗，是前兒李嬸給的，說熬粥補氣血。

咱剛端起碗，就聽見窯洞院的木門“吱呀”一聲響，跟著是王老漢的咳嗽聲：“阿房娃在不？老漢給你送點東西！”咱趕緊迎出去，就瞅見王老漢揹著個荊條筐，筐上蓋著塊洗得發白的粗布，他那兩條腿在黃土路上邁得費勁，褲腳沾著的泥點子都幹成了殼，臉上的皺紋比窯壁上的裂紋還深，卻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。

“王大爺，您咋這麼早？”咱伸手去接筐，剛碰到就覺出沉，“這裡頭是啥？”

王老漢按住筐沿，糙得像老樹皮的手在布上拍了拍：“你別管，先讓俺進窯裡說。”進了窯，他把筐往地上一放，掀開粗布，裡頭是滿滿一筐雞蛋，個個圓滾滾的，殼上還沾著點雞窩的草屑。“這是俺家那三隻老母雞下的，攢了二十天，一個都沒捨得吃。你揣著回北平，路上煮著吃，頂餓；到了學校，燉個雞蛋羹，補補腦子——唸書費勁兒，可不能虧了身子。”

咱鼻子一酸，這雞蛋在陝北的黃土坡上金貴著呢，平時娃們發燒才捨得煮一個。“大爺，這俺不能要，您留著給娃補身子。”

王老漢臉一沉，伸手把筐往咱腳邊推了推，陝北話說得斬釘截鐵：“咋不能要？你是咱互助會的娃，是為工農做事的娃！俺家娃的病，是你陪著月娥跑了三趟涇陽才看好的；俺家的地，是互助會的牛幫著耕的。這點雞蛋算啥？你拿著，到了北平好好讀書，好好為工農奮鬥，別讓人欺負咱莊稼人。俺們在陝西給你扎著根，你儘管往前闖！”他說著，從懷裡掏出個布包，裡面是幾張皺巴巴的毛票，“這是俺賣了兩捆柴火攢的，你拿著當盤纏，路上別捨不得買水喝。”

咱攥著那幾張毛票，指節都捏得發疼，眼淚差點掉下來：“大爺，您放心，俺到了北平，一定好好唸書，學成了就回來，咱們一起把互助會辦得更大，讓全陝西的工農都能有地種、有飯吃！”

王老漢這才笑了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：“好！好娃！俺信你！”他剛要走，又回頭指著筐裡的雞蛋，“那隻帶黑斑的，是老母雞今天早上剛下的，還熱乎著呢。”

王老漢剛走，窯門外就傳來李嬸的大嗓門：“阿房娃在不？嬸給你送東西來啦！”李嬸裹著塊藍布頭巾，手裡拎著個西方布包，走路風風火火的，褲腳都掀到了膝蓋，露出沾著黃土的褲腿。她是郭家村出了名的巧媳婦，納的鞋底又結實又舒服，互助會好些人的布鞋都是她給縫的。

“李嬸，您這是？”咱剛要讓她進屋，她就把布包往咱懷裡一塞，布包軟乎乎的，還帶著點針線的潮氣。

“開啟瞅瞅！”李嬸拍著咱的胳膊，臉上的高原紅透著喜勁兒，“這是俺熬了三個晚上給你納的布鞋，黑燈瞎火的就著煤油燈縫的，針腳都給你納得密密的，比城裡賣的還結實。你走南闖北的，腳底下得有雙好鞋。鞋裡俺給你墊了層新棉絮，北平比咱陝北冷，別凍著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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