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0年的三月，北平的風總算卸了些刀子勁，可夜裡的霜氣還重，清晨推開門，窗臺上的瓦罐都結著層薄冰碴。咱宿舍那盤土炕燒得正暖，馬俊蹲在灶前熬小米粥，粗瓷鍋“咕嘟”冒泡，粥香混著他滄州話飄過來：“臺兒兄，你聽這風，比上月軟和多了，估摸著過兩天咱就能去園子裡掐苜蓿芽子，給娃們抄書累了，嚼著解乏。”

咱正低頭給陝西寄來的信封糊漿糊——子洲哥說學堂的第二批碎娃招滿了，月娥先生的嗓子都教啞了，得給她寄兩包潤喉的胖大海。李鐵柱突然扛著摞書撞進門，褲腳沾著衚衕口的泥點，山東腔喊得震耳：“臺兒兄！門口老張頭喊你，說有位穿灰長衫的先生找，看著就像……就像上次李大釗先生來咱宿舍那樣的體面人！”

咱手裡的漿糊刷“啪嗒”掉在紙上，蹭了滿手黃。馬俊也顧不上看粥，鍋鏟往灶臺上一撂，油星子濺到他藍布衫上：“莫不是李先生有訊息了？前兒個咱還說，啥時候能再聽先生講講馬克思主義，那才是真能給工農指道兒的理。”

咱擦了擦手就往外跑，棉鞋踩在融雪的泥地裡“噗嗤”響。剛拐過衚衕口，就瞅見老張頭的門房旁站著個人，灰布長衫洗得發白，袖口磨出毛邊，手裡攥著本卷邊的《新青年》，不是李大釗先生是誰？他見著咱就笑，聲音溫和得像陝北的春陽：“張臺同志，可算找著你了。”

“李先生！”咱快步迎上去，手都有些發顫——上次先生來宿舍，跟咱和夥計們聊到後半夜，說“工農是中國的根，根壯了國家才能立住”，這話咱刻在心裡，比自家土窯的梁還結實。“快進屋裡坐，馬俊熬了小米粥，剛出鍋的，暖身子。”

先生擺擺手，從長衫口袋裡掏出張疊得整齊的紅紙片：“不進去叨擾了。我今日來，是給你送個機緣——北大成立了‘學說研究會’，專研馬克思主義，我己把你介紹進去。這是入會憑證，三月初七晚上在北大三院的會議室開會，你務必來，好多進步同志都在。”

咱捏著那紅紙片，硬挺挺的，上面印著“北京大學學說研究會會員證”，字是鉛印的，墨色發亮。風颳過紙片，“嘩啦”響，咱的眼淚差點掉下來——咱一個陝北土窯裡爬出來的佃農娃，能進北大的研究會，能跟先生們一起學真理，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
“李先生，俺……俺識字不多，怕是跟不上那些大學生的思路。”咱撓撓頭，有點犯怵。先生拍了拍咱的肩膀，手指粗糙有勁兒，是握慣了筆的手：“張臺同志，你不用怕。研究會要的不是死讀書的人，是懂工農、愛工農的人。你帶著陝西佃農的苦來，這比任何書本知識都金貴。”

他又叮囑：“開會時把你知道的陝西工農情況都說說，那些城裡的學生們，缺的就是你這份來自田間地頭的真東西。馬克思主義不是書齋裡的學問，是要用到工農身上的，你就是架起書本和工農的橋。”

咱重重點頭，把會員證揣在貼肉的衣袋裡，暖得像揣了個小火爐。先生又說：“晚上六點在三院門口集合，我讓人在那兒等你。穿得體面些，別讓人家看輕了咱工農同志。”說著從懷裡掏出塊銀元，“拿去買雙新鞋，你這棉鞋都磨露腳趾頭了。”

咱趕緊推辭：“李先生，俺不能要你的錢！俺這鞋還能穿，縫縫補補又是一年。”先生卻硬把銀元塞到咱手裡：“這不是我的錢，是研究會給工農同志的補助。你代表的是陝西的佃農，得有個精神樣子。”

看著先生轉身離去的背影，灰布長衫在風裡飄著，像一面引路燈。咱攥著銀元，指尖都捏出了印子——這銀元不是錢，是先生對工農的盼，是研究會對咱的信。

回到宿舍，夥計們都圍了上來。李鐵柱搶過會員證，舉著就往油燈下湊，鼻尖都快貼到紙上了：“我的娘哎！北大的研究會！臺兒兄，你可真能耐！俺上次去圖書館，聽那些大學生說，能進這研究會的，都是有大本事的人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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