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寫完咧,俺把筆往硯臺上一擱,墨汁濺出一小點,落在“秦農”的署名旁。俺翻出《佃農的一天》的剪報——就是《晨報》上那篇,邊角都被夥計們翻得起毛,李鐵柱還在“糠窩窩”旁邊畫了個小圈,說“俺爹當年就吃這”。俺在剪報背面寫了一行字:“月娥先生,念給佃農們聽時慢些,讓老少爺們都聽懂,都記著。秦農 字”。
李鐵柱沒多久就回來了,懷裡抱著一摞書,書脊都被他摟得發皺,臉上沾著墨漬,像是剛從墨缸裡撈出來,山東腔喘得粗氣:“臺兒兄,俺藉著十本《新青年》,還有五本《勞動者》,工友老張說再幫俺找找《嚮導》,後天就能拿來。俺都開始抄了,你瞅瞅這字,寫得工整不?”他把抄好的紙遞過來,字跡歪歪扭扭的,但一筆一劃都透著認真,連標點都沒漏下,紙邊還沾著他手上的汗漬。
馬俊也回來了,肩上扛著個粗布包,包得鼓鼓囊囊,一進門就喊:“俺找跑船的老鄉要了八本《平民千字課》,還有些上海寄來的傳單,上面印著‘工農團結’的字,油墨味還沒散,正好給學堂用。”他把布包開啟,裡面的書都用油紙包著,沒沾一點潮氣,“老鄉說以後有新的書,都給咱留著,就算繞遠路,也得給咱捎到北平,再寄回陝西給娃們看。”
王京岐己經抄完了兩本識字課本,手指都沾著墨,指尖被紙磨出了紅印,浙江話說得有些啞:“儂看,俺把‘山、水、田、農’這些字都寫大了,比碗口還大,還畫了小圖——‘田’字下面是一片糜子地,旁邊畫著個舉著鋤頭的佃農,就是照著你說的李叔畫的,娃們一看就懂。月娥先生教起來也省力,不用費勁兒解釋。”
羅亦農把整理好的歌謠集遞過來,一共三十首,用線訂得整整齊齊,紙頁上還留著他修改的痕跡。有陝北的信天游改編的,有河北的梆子詞,有山東的快書,還有西川的山歌。他用西川話念了一首:“煤礦黑,煤礦深,礦工兄弟一條心;資本家,黑良心,團結起來把他拼!”唸完笑著說:“娃們學唱這個,比背課文記得牢,還能長志氣。”
俺把信、剪報、抄本還有歌謠集歸攏到一塊兒,用粗麻繩捆了三道,結實得能扛著走。外面包了兩層油紙,怕路上淋雨受潮——陝北的路不好走,書信要是溼了,娃們就看不成了。馬俊不知從哪兒翻出個木盒,是他從碼頭撿的,上面還刻著“平安”倆字,結實得很,正好能裝下這些東西。他用釘子把盒子釘牢,滄州話說:“這樣就不怕磕碰了,書和信準能平平安安到陝西,比咱自己送過去還放心。”
第二天天還沒亮,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俺就抱著木盒往郵局跑。街上的積雪沒化淨,踩在上面“咯吱”響,凍得腳底板發麻,可懷裡的木盒暖烘烘的,像是揣著一百二十七個娃的盼頭,比揣著個小火爐還熱。郵局的夥計跟俺熟,見俺抱這麼大的盒子,棉帽都沒戴,笑著說:“張先生,又寄去陝西?這次是啥好東西,讓你這麼急著送。”
“是給工農學堂的書和信,”俺把木盒小心翼翼放在櫃檯上,生怕碰壞了裡面的抄本,“麻煩你給寄快些,娃們等著認字呢,一天都耽誤不得。這可是他們的念想,比啥都金貴。”
夥計點點頭,接過木盒,在包裹單上一筆一劃寫下“陝西 李子洲 收”,字寫得工工整整。俺瞅著他把木盒放進綠色的郵袋,心裡頭的石頭總算落了地——彷彿己經看見木盒飄過大河,翻過黃土坡,送到了學堂門口,月娥正抱著它,身後一群娃睜著亮閃閃的眼睛等著,小手裡攥著粗瓷筆,急著要看新書本。
回到宿舍時,夥計們都在等俺。馬俊熬了小米粥,裡面放了紅棗和紅豆,香氣飄滿了整個宿舍;王京岐在整理新的文章,是寫浙江工農學堂的事,筆尖在紙上“沙沙”響;李鐵柱在給山東老家寫信,信紙都快被他的勁戳破了,說要讓家裡人也學陝西,辦工農學堂;羅亦農在看西川的報紙,用紅筆圈著礦工的故事,準備寫成小冊子。
“郵局寄了?”馬俊把冒著熱氣的粥碗遞過來,碗邊燙得他手指捏著碗沿,滄州話說得暖:“俺跟跑船的老鄉說了,以後有進步書就給咱留著,咱按月寄回陝西,保證學堂的書用不完,讓娃們每個月都有新書看。”
“俺也跟圖書館的工友說好了,”李鐵柱喝著粥,粥都快從嘴角溢位來了,山東腔很響,“他每月給俺留十本進步書,俺抄好了就寄回去,讓娃們不光認字,還懂革命的道理,知道為啥要跟地主鬥。”
王京岐推了推眼鏡,鏡片上沾著粥的熱氣,浙江話說得認真:“儂放心,俺以後多寫些適合娃們看的短文,用簡單的話講工農的故事,比如寫河北的工人、山東的佃農,讓他們從小就知道,咱工農是一家人,要抱團取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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