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20年的正月，北平的殘雪還掛在牆頭上，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渣，牆根下的凍土裡剛冒出點針尖似的綠芽，咱宿舍那扇老木門就被郵差砸得“咚咚”山響，震得門框上的舊蛛網都顫。馬俊正蹲在灶前烙玉米餅，粗瓷鍋“滋滋”響著，金黃的餅邊兒沁出油星子，他頭也不抬，滄州話混著面香飄過來：“臺兒兄，指定是陝西來信咧！你聽這敲門聲，跟當年咱搶收糜子時，夯土的勁頭一個樣！”

俺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，凍得發僵的手拽門栓時差點打滑，門剛開條縫，就瞅見郵差棉帽簷掛著冰碴，手裡舉著封牛皮紙信封——邊角磨得發毛，沾著陝北特有的赭黃土，封緘處的紅泥印都凍硬了，明晃晃是李子洲哥的筆跡，蒼勁得像黃土坡上的老槐枝，寫著“張臺親啟”。俺一把攥過來，信封上的土渣蹭在糙手心裡，帶著老家炕頭的溫度，比灶膛裡的火還貼肉，指節一緊，把信封捏出幾道褶子。

“快拆快拆！”李鐵柱扛著剛撿的柴火撞進門，褲腳沾著雪泥，山東腔震得房樑上的灰塵簌簌掉：“是不是子洲哥的信？俺跟你說，要是陝西辦學堂成了，咱今晚就去街口買斤五花肉，燉得爛爛的慶祝！”他說著就把柴火往牆角一撂，火星子從灶膛裡蹦出來，燎著了他棉襖上的棉絮。

王京岐趕緊伸手幫他拍滅，推了推剛擦得透亮的眼鏡，鏡片上還沾著點抄書的墨漬，浙江話透著急切：“儂莫急嘛，臺兒兄的手都凍得發顫，小心撕壞信封——這可是從陝北捎來的念想。”他說著就湊過來，指尖輕輕搭在信封邊緣，比量著最容易撕開的摺痕。

羅亦農從堆得齊肩高的書裡抬起頭，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，西川話慢悠悠的卻一戳一個準：“子洲先生上次來信說，要讓佃農娃們‘識得字、辨得理’，估摸著是這辦學堂的事，真成了。”他指尖在《新青年》的封面上敲了敲，墨色的字在油燈下泛著光。

俺深吸一口混著餅香的冷空氣，凍得發僵的指甲順著信封摺痕狠狠一掐，信紙“嘩啦”掉出來，一共兩頁，都帶著體溫的褶子，像是子洲哥揣在貼肉的衣袋裡暖了一路。開頭第一句就撞得俺心口發燙，喉結滾了兩滾才念出聲：“臺兒兄，你推薦回陝的工農弟兄頂頂管用，三所工農學堂都立起來咧，一百二十七個娃坐進了土坯課堂，佃農們把學堂門口的凍土都踩實了，比自家打穀場還平！”

俺唸到“一百二十七個娃”這幾個字，嗓子突然發緊，像是被陝北的風沙嗆著了，聲音都打顫咧。馬俊手裡的鐵鏟“噹啷”掉在灶臺上，燙得他一縮手，滄州話都變調了：“真有這等好事？三所學堂！俺上次去河北鄉下，那些娃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，地主家的狗都能在他們跟前耀武揚威。這學堂辦得太值當，比給俺們滄州修條引水渠還強！”

俺用糙手抹了把眼角，接著往下念，字字都往心裡鑽：“學堂就建在周扒皮以前的場院裡，那狗東西的青磚瓦房拆了蓋土坯房，佃農們搭夥壘牆，泥裡都摻著勁；屋頂蓋著新割的茅草，曬得噴香，暖得很；窗欞是王二用槐樹枝做的，他那手糙得裂著口子，卻把‘工農識字’西個字刻得方方正正，亮堂著哩。你還記得月娥不？她現在是學堂的先生，天天抱著咱上次寄的字典教娃們認字，聲音比山坳裡的信天游還響亮，能驚飛樹椏上的麻雀。”

月娥的模樣立馬就浮在俺眼前——去年俺回陝西，她攥著俺給的那支鉛筆，指節都捏得發白，鉛筆桿被她手心的汗浸得發亮，眼眶紅紅的說：“張臺哥，俺要是能教娃們認字就好咧，別讓他們跟俺一樣，租契上的字都瞅不懂，被地主坑了都沒處說理。”如今她真成了先生，俺彷彿能看見她站在土坯房前，藍布頭巾沾著粉筆灰，身後一群娃舉著粗瓷筆，陽光灑在娃們凍得通紅的小臉上，比陝北的糜子花還豔。

“子洲哥還說，”俺喉結又滾了滾，淚珠子沒忍住，砸在信紙上，洇開一小片墨，“第一堂課教的就是‘工農’倆字，月娥在黑板上寫得老大，粉筆沫子簌簌往下掉，娃們跟著喊，聲音能傳到二里外的山坳。有個叫鐵蛋的碎娃，就是去年跟著你跟周扒皮理論，被狗腿子踹了一腳的那個，頭一個認出‘農’字，指著黑板喊‘跟秦農先生的農一樣！’當場就哭了，說‘俺也能寫自己的身份咧’。”

“鐵蛋這碎娃，就是有志氣！”李鐵柱猛地一拍大腿，炕沿都跟著顫，山東腔震得油燈火苗晃了晃，“俺上次見他，還在院牆上用木炭畫圈圈當字寫，手上的凍瘡裂著血口子。這才多久，都能認‘農’字了。這學堂，就是給咱工農娃開的光，比俺們山東的麥場曬得還暖！”

羅亦農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，西川話裡帶著笑意：“要得！認字才能明理，明理才能抱團，這學堂比咱寫十篇文章都管用，是在給工農的根上澆水。”他伸手把油燈往俺這邊挪了挪，照亮了信上“工農”兩個字。

王京岐從抽屜裡翻出一摞自己抄的課文，紙邊都被他磨得發毛，手指縫裡還嵌著墨漬，浙江話軟中帶剛：“儂看，俺早就想著陝西的娃，抄了些‘山、水、田’這樣淺顯的識字課本，還有《新青年》上陳獨秀先生的短文，都能給學堂用。子洲先生要是不嫌棄，咱一起寄回去，讓娃們不光認字，還知天下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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