編這些歌謠的時候，咱總想起魯迅先生的話，想起工農們皺著眉訴苦的模樣，每一句都往實裡寫，不摻半點虛頭。有回馬俊聽咱念新編的《扛活歌》，眼淚“吧嗒吧嗒”掉在灶臺上：“臺兒兄，你這歌咋像鑽進俺心裡了？俺爹當年給地主扛活，就是這樣‘天不亮就下地，月亮出來才回家，一碗稀粥照人影，年底還是兩手空’。”

為了攢更多真故事，咱和夥計們常往北平的工廠、碼頭跑，跟工農蹲在牆根下拉家常。西郊的麵粉廠離得近，裡面的工人大多是山東、河北來的，咱和李鐵柱、馬俊揣著窩頭就去。有個叫老王的工人，臉被面粉嗆得發白，手上全是裂口，他說在廠裡幹了十年，每天干十二個時辰，工錢只夠買倆摻沙子的窩頭，老婆孩子在鄉下餓肚子，他想跟工友們罷工，又怕被礦主開除，說著就用袖子抹眼淚。

咱把老王的事寫下來，編成歌謠：“麵粉廠裡磨面忙，工人累得首喊娘；十二時辰幹不完，工錢少得心慌慌；老婆孩子餓肚腸，資本家卻把福享；團結罷工要工錢，不做牛馬要當人！”

老王聽咱唸完，粗糙的手攥住咱的手腕，力氣大得能捏碎石頭：“兄弟，你這歌說到俺心坎裡了！俺這就去找廠裡的老夥計們，把你的歌唱給他們聽，咱也學陝西的互助會，抱團跟資本家鬥！”

還有一次，咱和王京岐去北平的碼頭，找搬運工人聊天。有個廣東來的工人叫阿強，他說洋行的買辦經常剋扣他們的工錢，還打罵他們，他們想反抗，卻不知道該咋做。王京岐就把浙江佃農辦互助會的事講給他聽，還把編成的粵語歌謠念給他聽，阿強聽了，高興地說：“俺這就把歌謠教給碼頭的夥計們，咱們也組織起來，跟買辦鬥！”

收集故事時也碰過難坎。有個河北來的佃農，被地主逼得賣了八歲的閨女，他蹲在牆角哭，話都說不囫圇：“俺的妮兒……扎小辮的妮兒……”咱跟著掉眼淚，可寫的時候卻犯了愁——寫得太文，沒那股子疼勁；寫得太粗，又怕辱沒了他的苦。咱趕緊跑去找魯迅先生，先生聽了說：“不用添油加醋，把他的話記下來，把他哭的時候肩膀咋抖的、手咋攥的都寫進去，工農的苦藏在骨頭裡，如實寫就最動人。”

咱照著先生的話做，把佃農的原話寫進文章裡：“俺的妮兒才八歲，長得像朵花似的，可地主催租，俺實在沒辦法，只能把她賣給人家當童養媳，俺對不起俺的妮兒啊！”這樣的話，沒有華麗的辭藻，卻比任何形容詞都讓人難受，工農看了，都能想起自己的苦，都能共情。

日子久了，咱和夥計們寫的文章、歌謠攢了厚厚一摞，編成小冊子起名叫《工農心聲》。裡面有陝西佃農的信天游，有河北工人的梆子詞，有浙江佃農的評彈調，還有西川礦工的順口溜，全是各地工農的真經歷、真性情，字裡行間都是汗味、土味，沒有半分書齋裡的酸氣。

李先生和魯迅先生都翻了，魯迅先生看得仔細，連錯別字都用紅筆圈出來，還為小冊子寫了序言：“這本冊子沒有華麗的辭藻，卻裝著工農的血和淚，是他們的刀槍，是中國最金貴的文字。願更多人讀它，願更多工農從裡面找到站著做人的力氣。”

《工農心聲》印出來後，咱和夥計們用麻紙包好，寄給全國各地的互助會、進步學生。沒過多久，回信就像雪片似的飛來。月娥在信裡說，學堂的先生把冊子念給佃農聽，有個老大娘哭著說“原來全國的苦人都一樣，不是俺命不好”，周邊村子的佃農都來入互助會，隊伍壯大了一倍。

馬俊的叔叔來信說，他們把冊子裡的河北歌謠教給村裡的娃，娃們在田埂上唱，佃農們聽著就有了勁，聯合周邊三個村的互助會去找黃地主，黃地主嚇得躲進縣城，不僅退了多收的租子，還把搶的糧種加倍還了回來。

上海的碼頭工人來信說，他們照著《工農心聲》裡的罷工經驗，組織了罷工，洋行的買辦乖乖漲了工錢，還不敢再打罵工人了。

西川的煤礦工人來信說，他們把《工農心聲》裡的故事念給礦工聽，礦工們團結起來，跟礦主談判，礦主答應改善工作條件，提高工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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