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的十一月，寒風吹得跟快刀子似的，刮在臉上又麻又疼。咱宿舍那土坯牆縫子跟篩子似的漏風，馬俊裹著打了補丁的厚棉襖，蹲在灶前燒火，滄州粗嗓門壓過灶膛柴火聲：“臺兒兄，這鬼天氣凍得人骨頭縫都冒涼氣，李先生咋偏挑這時候讓你去啥文學研究會？不如在宿舍熬鍋小米粥，就著俺娘醃的蘿蔔乾，嚼著筋道，暖烘烘的多舒坦！”

咱正坐在炕沿上，把之前編的《佃農歌》往粗麻紙上抄，筆尖蘸著濃墨，聞言抬頭笑：“這可不是耍鬧的營生，是北大的文學研究會，李先生特意舉薦的。說能跟先生們學學咋寫文章，寫出來的東西咱工農能聽懂、能記牢。”

王京岐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，浙江話軟中帶勁，手裡還捏著改了半截的評彈詞：“儂這《佃農歌》編得有筋骨，全是咱工農的實在話，沒半句虛的。魯迅先生要是聽著，指定打心眼裡喜歡。”他把改好的稿紙遞過來，紙角都被手指磨捲了，“儂帶去給先生們看看，也讓他們曉得，工農的聲音不是粗話，是能寫成文章的。”

“魯迅先生？”羅亦農從堆得老高的書裡抬起頭，眼鏡片上沾著點墨漬，西川話說得慢悠悠卻擲地有聲，“就是寫《狂人日記》的那位先生？聽說他的文章像鋼刀子似的，一戳就能破地主老財的假面具，比咱扔石頭還管用。”

“可不是嘛！”李鐵柱扛著一摞剛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撞進門，山東腔亮得能震得糊窗紙嘩嘩顫，“俺聽學堂的先生說，魯迅先生最疼咱窮苦人，常說文章就得為咱工農寫，不為那些穿長衫的閒人。臺兒兄，你見著先生一定替俺帶句話，把咱‘小米聯絡組’鬥地主的事跟他說說，讓他也給咱寫篇文章，罵得那些黑心地主睡不著覺！”

咱把抄好的《佃農歌》疊得方方正正，塞進貼肉的衣襟裡，生怕被寒風颳破了字。“放心，咱記著哩。”說著裹緊了棉襖往外走，門一開啟，冷風“呼”地灌進來，咱忍不住縮了縮脖子。粗布棉襖絮的是舊棉絮，擋不住刺骨的寒，可心裡頭熱得發燙——能見到魯迅先生，還能討教寫文章的法子，這是比啥都金貴的機緣。

北大的校園比咱就讀的學堂氣派多了，老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，踩上去沙沙響，像陝北田埂上的碎石子。文學研究會設在一間青磚老西合院裡，硃紅柱子的漆皮褪了大半，卻透著股子莊重勁兒。院子裡己經聚了不少人，大多穿著挺括的長衫，戴著圓框眼鏡，說話文縐縐的，跟咱這褲腳沾著點黃土的莊稼人模樣格格不入。咱找了個靠牆角的凳子坐下，手裡緊緊攥著那疊《佃農歌》，手心的汗把紙角都浸溼了。

沒過多久，有人低喊了一聲“魯迅先生來了”，院子裡頓時靜得能聽見風吹樹葉的聲兒。咱抬頭一瞅，只見一位先生邁著沉穩的步子走進來，穿件洗得發白的黑布長衫，頭髮有些蓬亂，留著濃密的八字鬍，眼神亮得很，像陝北夜裡沒被雲遮的星星。他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旁坐下，沒半分先生的架子，手指關節有些粗，指腹沾著些墨漬，開口時聲音不高，卻字字像砸在青石板上：“今天請大夥來，不是講啥之乎者也的大道理，就想問問，咱們握筆桿子的，寫文章到底是給誰看？”

底下有人接話：“給知識分子看，給同道中人看。”

魯迅先生搖了搖頭，鬍子跟著動了動，語氣沉了些：“不對。中國的工農佔了十之八九，他們面朝黃土背朝天，汗珠子摔八瓣種出糧食，卻連一篇能聽懂的文章都撈不著看。咱們寫文章，不能只寫給讀書人消遣，要為工農寫，要讓工農能看懂——哪怕不認字，聽也能聽明白；要讓他們從文章裡看見自己的影子，知道自己不是孤單的苦命人，不是天生就該受欺負。”

這話像一碗剛熬好的小米粥，熱乎勁順著心口往下淌。咱想起陝西的佃農們，大多是睜眼瞎，平時傳訊息全靠嘴遞嘴，要是能把他們的苦、他們跟地主斗的事寫成東西，念給他們聽，唱給他們聽，讓他們知道全國的工農都在受一樣的罪，都在跟惡勢力鬥，那該多提氣。

“先生，工農大多不認字，寫了他們也看不懂啊！”有個戴眼鏡的學生站起來說。

魯迅先生笑了，指著咱：“這位同學是張臺吧？李先生跟我提起過你，說你用陝北方言寫了首《佃農歌》，能不能給大夥念念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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