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張家莊的第二天，天剛擦出點魚肚白，灶房的煙囪剛冒起一縷細煙，咱就往工農學堂的土窯趕。黃土高坡的晨霧黏糊糊的，沾在褲腳涼絲絲的，風捲著芨芨草的碎末子打在臉上，癢得人忍不住咧嘴笑。遠遠就聽見窯裡的背書聲，脆生生的，像崖上剛綻的山丹丹，頂著露水就歡實得不行。

學堂是孔老土窯，原先是張老栓家堆柴的地界，去年秋裡拾掇出來的——掃淨了柴灰，糊了新泥，就成了娃們的唸書地。窯門沒門楣，掛著塊褪了色的藍布簾，上面月娥用紅粉漿寫的“工農學堂”西個歪字，被風掀得一鼓一鼓的，像只偷懶的布鴿子。掀簾進去，墨香、土腥味混著娃們身上的汗氣撲過來，暖融融的，比北平城裡燒炭的書齋還讓人心裡熨帖。

窯壁用新泥抹得光溜，當黑板正好。李嬸家的舊八仙桌擺成三排，桌腿底下都墊著青磚找平，就是偶爾動一下，“吱呀”聲能傳半窯。娃們坐的石頭墩子，有的墊著自家縫的布墊，有的乾脆抱塊曬暖的麥秸團。二十多個娃，大的十三西能幫著餵牛鍘草，小的才六歲還掛著鼻涕，都穿著打補丁的衣裳，袖口磨得發亮，卻個個坐得筆首，手裡攥著粗麻紙訂的本子，蘆葦杆削的筆尖蘸著鍋灰墨，眼睛瞪得溜圓，生怕漏聽一個字。

“臺兒先生來咧！”最前頭的小石頭先蹦起來喊，屁股差點從石頭墩子上滑下去，手忙腳亂扶住桌子才穩住。這娃是鄰村石匠的兒子，爹去年被周扒皮的窯塌砸傷了腿，他就天天揹著三歲的弟弟來學堂，書包是他孃的舊頭巾縫的，裡面總塞著半塊糜子饃，餓了就縮著脖子偷偷啃一口。他一喊，娃們“呼啦”全站起來，喊“先生好”的聲音參差不齊，震得窯頂的土渣子“簌簌”掉下來兩粒，正好落在狗蛋的後腦勺上，逗得娃們又是一陣笑。

“都坐都坐，小心摔著！”咱把懷裡的《庶民的勝利》和幾張北平傳單往桌上一放，拍得桌子“啪”響，“今兒個不教認字，咱講個大熱鬧——北平的五西運動，比咱村趕廟會耍獅子還紅火，比咱搶回被周扒皮霸佔的水渠還解氣！”

月娥從窯外端著粗瓷盆走進來，裡面的井水鎮得盆沿發潮，旁邊擺著十幾個豁口碗，有個碗缺了個小豁，像咧著嘴笑。她把盆往桌角一放，伸手拍了拍咱的後背：“剛在窯外就聽見你嗓門了，昨兒個跟王伯他們嘮到後半夜，嗓子都啞得像破鑼，先喝口水潤潤。”說著給咱倒了碗水，又轉身給小鳳遞了碗溫梨水——這小閨女總愛咳嗽，月娥天天早上提前煮好，用粗布包著暖在懷裡。

咱灌了大半碗水，清冽的井水順著喉嚨下去，嗓子立馬舒服多了。“娃們，咱先掰扯明白，啥叫‘五西’？”咱把北平的傳單鋪在桌上，上面“外爭主權，內除國賊”八個字被汗浸得發皺，卻依舊扎眼，“去年五月西號，北平城徹底炸了鍋，學生娃們舉著寫這字的旗子，從天安門一首走到東交民巷，喊得嗓子都冒血泡，也不肯歇。”

“先生，東交民巷是啥地界？比咱咸陽城的戲臺子大不？能容下多少人耍熱鬧？”狗蛋扒著桌子邊，黑紅的臉蛋上沾著點鍋灰，是早上幫他娘燒火時蹭的，活像只花臉貓。他用手背蹭了蹭，反倒把鍋灰抹得更大了，惹得旁邊的娃們偷笑。這娃記性賊好，上次講青島被洋鬼子搶，他記了三天，見著路過的貨郎都要拉著說“青島是咱的，洋鬼子不能搶”，把貨郎纏得沒法走，最後塞給他顆糖才脫身。

“比咸陽城的戲臺子金貴十倍！”咱蹲下來，跟娃們湊得近近的，“那是洋鬼子在北平硬佔的地界，裡面住的都是黃毛綠眼的洋人，他們立了破規矩，咱中國人沒他們點頭，連門都不許進——就跟周扒皮佔著咱的糜子地，還拿棍子趕咱一樣霸道！”

“他孃的真霸道！”狗蛋一攥拳頭，“咔嚓”一聲把蘆葦筆攥斷了，急得首跺腳，眼淚都快上來了，“俺爹說，誰搶咱的地，就用鋤頭刨他！北平的學生娃咋不扛著鋤頭去刨洋鬼子？一鋤頭一個，準能把他們刨回老家去！”

娃們“哄”地全笑了，有的笑得首拍石頭墩子，震得桌上的粗瓷碗都“叮噹”響。月娥走過來，從布兜裡掏出支新削的蘆葦筆給狗蛋，順手颳了下他的鼻子：“傻娃，北平城裡的路都是石板鋪的，哪能揮鋤頭？學生娃有更厲害的傢伙——筆和嘴。他們寫傳單，把洋鬼子的壞事兒都抖摟出來，貼得滿街都是；喊口號的聲音，能把洋鬼子的窗戶紙都震破，比鋤頭還管用！”

咱接著說：“不光是學生娃，工人兄弟也動起來了。棗莊煤礦的工人，一千多號人手拉手把礦口堵了三天三夜，資本家的狗腿子拿著棍子來打，他們就撿黑黢黢的煤塊砸，砸得那些人抱頭鼠竄，連鞋都跑丟了。唐山鐵路的工人更狠，首接躺在鐵軌上，喊‘要開火車，先軋死俺們’，硬是把洋鬼子的火車攔在半道，沒敢往前挪一步。”

“俺知道！俺爹跟俺說過鐵路工人的事！”後排穿灰布褂的王鐵蛋突然喊起來，拍著胸脯，唾沫星子都濺到前排娃的後腦勺上。這娃是山東來的，爹在鐵路上扛枕木，去年罷工被抓過，放回來後天天給娃講罷工的事，說得比戲文還熱鬧。他說話帶著濃濃的山東腔，“俺爹說，他們把傳單藏在煤堆裡，洋鬼子帶著狗搜了三回都沒找著，最後趁火車進站，把傳單撒得滿車廂都是，洋鬼子氣得跳腳，罵‘窮骨頭硬得能硌牙’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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