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磚瓦窯出來，俺往城西的菜窖趕。菜窖邊住著十幾個渭南菜農，種著幾畝菜地，黃瓜、西紅柿掛在藤上，綠油油的喜人，還帶著露水。他們正忙著摘菜，筐子都快裝滿了，看見俺來了，王嬸擦了擦汗，笑著迎上來：“阿房兄弟，快過來歇會兒，剛摘的黃瓜，脆生生的，解解渴。”

俺坐在菜地邊的石頭上，接過黃瓜咬了一口，脆甜多汁，解渴得很。然後展開傳單念起來，王嬸一邊擇菜一邊聽，手裡的菜都忘了擇，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淌，指甲縫裡的泥都蹭到臉上了：“俺男人拉洋車，天天被洋鬼子的車欺負，還被軍閥的兵搶錢，俺就盼著能過上安穩日子，讓俺娃能進學堂，識幾個字，不用像俺一樣刨土，讓人欺負了都不知道咋說理。”

正說著，王嬸的男人趙老實拉著洋車回來了，車把上還掛著給娃買的糖塊，臉上汗津津的。聽見俺念稿，他趕緊停下車，河北腔裡混著陝西味兒，說得激動：“阿房兄弟，算俺一個！俺拉洋車的兄弟裡有十幾個陝西娃，俺這就去通知他們，明天一早就罷工，跟你們一起幹！咱不能讓人欺負死！”

俺把傳單分給他們，王嬸往俺兜裡塞了一把西紅柿：“帶著路上吃，解渴，剛摘的，新鮮得很。” 西紅柿還帶著露水，涼絲絲的，俺揣在懷裡，像揣著幾顆小太陽，心裡暖烘烘的。

下午，俺去了城北的木工鋪，鋪子裡堆滿了木料，刨花滿地都是，像鋪了層黃地毯，聞著有股松木的清香，還有刨子劃過木頭的 “吱呀” 聲。掌櫃陳木匠是寶雞人，手藝好，性子首，看見俺來了，手裡的刨子 “吱呀” 停了：“阿房兄弟，稀客啊，啥風把你吹來了？是不是有啥大事要幹？”

俺掏出傳單，在刨花堆上展開，給他們念起來。陳木匠手裡的刨子越攥越緊，木渣子都嵌進了指縫，寶雞腔吼道：“俺早看不慣那些雜碎了！前兒個給一個軍閥打太師椅，完工了他說俺們陝西人手藝糙，不給工錢，還讓狗腿子打了俺夥計一巴掌！俺們木工鋪的夥計，明天就停工，跟你去請願！誰攔著俺，俺就用這刨子跟他論理，刨平他的囂張氣焰！”

年輕的劉虎娃給俺倒了碗涼茶，碗裡還飄著幾片薄荷葉：“阿房哥，你放心，俺們不光自己幹，還會去聯絡東西的木工鋪，那裡還有幾個陝西老鄉，一準兒能拉過來，人多力量大，跟他們幹到底！”

從木工鋪出來，俺去了王府井旁邊的陝西衚衕，這裡住著幾十戶陝西人家，貨郎、洋車伕、小飯鋪老闆都有，一進衚衕就聽見陝北話、關中話混在一起，比在咸陽塬上還親，還熱鬧。俺在衚衕口的老槐樹下站定，展開傳單就唸，老鄉們聽見鄉音，都圍了過來，裡三層外三層，把俺圍得嚴嚴實實。

一個河北的拉車師傅，叫孫二，聽見俺念 “團結起來”，河北腔喊得響亮：“阿房兄弟，你們陝西人團結，俺們河北人也不含糊！俺們拉車的，不管是陝西的、河北的、山東的，都是一家人，都是苦哈哈，都跟你們一起幹！反對列強！反對軍閥！”

一個山東的貨郎，叫王強，山東腔亮堂堂的，震得人耳朵嗡嗡響：“俺們山東人最講義氣，國家有難，俺們不能不管！俺去通知山東的老鄉，跟你們一起反對列強，反對軍閥，保家衛國，絕不含糊！”

正念著，遠遠看見幾個軍警往這邊走來，手裡還拎著棍子，臉色兇巴巴的。衚衕裡的老鄉們趕緊把俺拉到一個院子裡，關上門，馬五趴在門縫上瞅著，綏德腔壓得很低：“阿房兄弟，別慌，軍警不敢進來，這是咱陝西人的地盤，他們要是敢闖，咱就跟他們拼了！”

軍警在衚衕口轉了轉，沒發現啥，罵罵咧咧地走了。等他們走遠了，俺才出來，老鄉們都笑著說：“阿房兄弟，沒事吧？以後再來，俺們給你放哨，一有動靜就喊你，保準讓你安全！” 俺心裡暖乎乎的，點點頭：“謝謝鄉親們，有你們在，俺啥都不怕！咱陝西人就是團結，就是仗義！”

天黑的時候，俺才回到學堂，懷裡的傳單己經發完了，身上沾著紅泥、菜葉子、刨花，還有汗味，可心裡特別踏實，比種完一畝糜子還踏實。老劉頭己經把飯做好了，小米粥熬得稠稠的，裡面放了紅薯，甜絲絲的，還蒸了糜子窩窩，噴香。鄒默、趙二柱、林曉梅他們都在等著俺，看見俺回來，趕緊圍上來問：“阿房哥，傳單都發完了？老鄉們反應咋樣？是不是都願意幹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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