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京岐點點頭，眼神里全是敬佩，他指著一個正給娃喂餅的女工：“阿房兄，以前我們上海的學生搞運動，總覺得自己是先鋒，現在才明白，工農才是最紮實的根基。沒有工農撐著，我們的演講、傳單，都像沒根的草，風一吹就倒。你看她們，吃著粗米糙飯，卻願意為了國家餓肚子，這份心，比啥都金貴。”

“所以咱以後得跟工農貼得更近。”咱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聲音沉下來，“咱得學著用他們的話跟他們諞，知道他們愁啥——是愁娃的學費，還是愁家裡的嚼穀；得讓他們明白，咱的目標一樣：都是要保住這國家，讓娃能安穩上學，讓咱能在自己的土地上踏實過日子，不用看洋鬼子的臉色。”

王京岐使勁點頭，攥緊了手裡的紙：“你說得太對了！我這就回學生聯合會，動員更多學生來幫罷工的工友——給他們修鞋、補衣服，幫著照看娃，還要跟他們一起喊口號、發傳單！”他轉身要走，又想起啥似的，把紙塞給咱：“這是上海學生聯合會的信，說上海工人己經跟學生搭成了同盟，咱們的隊伍越來越大了！”

送走王京岐，日頭己經爬到頭頂，地上的影子縮成了一團。張桂蘭提著個布包走過來，布包是用舊紗線縫的，上面還繡著朵歪歪扭扭的花。“這是俺們姊妹們昨晚熬夜納的布鞋，”她把布包遞過來，裡面是西雙黑布鞋，針腳又密又實，“你們天天跑東跑西，鞋肯定磨破了，這鞋底子納了二十層麻，結實，能穿大半年。”她笑著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田埂上開的野菊花。

“多謝桂蘭姐，太麻煩你們了。”咱接過來，鞋裡墊著曬乾的麥秸，暖乎乎的，還帶著點太陽的味道。張桂蘭擺擺手，粗糙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：“謝啥？咱都是中國人，是一家人。你們學生娃為了國家，敢跟軍警的槍桿子對著幹，俺們工人出這點力，算個啥？要是不嫌棄，明兒俺讓姊妹們再納幾雙，給其他學生娃送去。”

離開紡織廠的時候，女工們送了咱二里地，站在黃土道旁揮著手喊：“學生娃，明兒還來啊！”咱也揮著手喊“你們保重”，眼淚忍不住往下掉。春杏抱著娃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，聲音有點抖：“這些姊妹們，太不容易了，掙著最苦的錢，操著最真的心。”

往回走的路上，街面的人越來越多，西首門鐵路廠的工人、王府井的綢緞鋪夥計、城郊種菜的農民，都加入了罷工的隊伍。他們有的扛著寫著“外爭主權”的木牌，有的舉著紅紙標語，有的手裡攥著傳單，隊伍越走越長，像一條長龍，盤在北平的街面上，連軍警都站在路邊不敢攔。

“阿房哥，你看前頭！”趙二柱指著前面喊。一群拉洋車的師傅正幫著學生抬大木牌，孫二扛著塊寫著“工農學生一條心”的牌子，脖子上青筋都鼓起來，臉上的汗珠子往下淌，卻笑得比日頭還亮。山東的王強挑著貨郎擔跟在隊伍旁邊，把擔裡的糖球往孩子們手裡塞，粗聲喊：“吃顆糖球兒，甜到心裡，喊口號更有勁兒！”

咱們也扎進了隊伍裡，林曉梅和女學生們唱起了《國魂歌》，歌詞不太熟，有的地方跑了調，可聲音亮得像銅鈴；趙二柱和幾個男學生扯著嗓子喊口號，嗓子都喊啞了，還在喊；春杏抱著娃，也跟著哼調子，娃的小手揮來揮去，像在打節拍。咱扛著空竹筐，裡面還剩三張糜子餅，遇見個餓得臉色發白的小工，趕緊遞過去，看他狼吞虎嚥地吃著，心裡比自己吃了還踏實。

走到天安門廣場的時候，隊伍己經匯成了人山人海，工人、學生、商人、教員，還有抱著娃的婦人，擠得水洩不通。他們來自河北、山東、陝西、上海，說著不同的方言，可喊出的口號卻一模一樣：“外爭主權，內除國賊！”“拒籤巴黎和約！”“還我青島！”聲音震得天安門的城磚都嗡嗡響，連天上的白雲都停住了，像是在聽這屬於中國人的吶喊。

傍晚的時候，咱們才拖著腿回到學堂，每個人的腳底板都磨起了水泡，一沾地就疼，嗓子啞得說不出話。可沒人喊累，都圍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，聽鄒默讀剛收到的電報。鄒默的聲音也啞了，卻讀得格外有力：“上海罷工規模擴大，工人佔領了三家洋行；天津工人與學生聯合請願，政府答應‘慎重考慮拒籤和約’；山東學生傳信，當地農民己經組織起來，要去濟南請願！”

“太好了！”趙二柱蹦了起來，河北腔喊得響，“咱們的努力沒白費！”林曉梅也笑了，眼淚卻掉了下來：“只要咱們團結，就沒有辦不成的事。”老劉頭熬了一大鍋小米粥，裡面放了很多紅棗，說：“這是慶功粥，大家都多喝點，補補力氣。”

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，啃著剩下的糜子餅，望著天上的星星。春杏抱著娃走過來，遞給咱一碗小米粥：“快喝點，暖暖心。”娃己經睡熟了，小手還攥著一顆紅棗，嘴角掛著笑，像是在做一個甜甜的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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