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八年六月初的北平，日頭剛漫過德勝門的城樓子，就毒得像火鉗子往人身上燙。可往常車軲轆碾得青石板“嘩嘩”響的街面，卻靜得邪乎——東單的洋車全紮在路邊，車把上拴著的粗布墊兒曬得發脆，拉車的師傅們蹲在老槐樹下，菸袋鍋子捏在手裡忘了點，就那麼首勾勾地瞅著紫禁城的方向；前門的鋪子全上了榆木板，連最會吆喝“糖球兒甜——”的山東老漢都沒了影，只剩鋪板縫裡塞著的“罷市愛國”紙條，被風扯得“嘩啦”響。

“阿房哥，水燒開咧！”趙二柱的河北腔從學堂後院撞出來，他正幫老劉頭往大木桶裡舀涼開水，鐵皮瓢“哐當”撞在桶沿上，驚得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片。咱站在門墩上，望著街面的冷景象，心裡又沉又熱——沉的是這靜氣裡壓著的憋屈，熱的是咱北平的工農兄弟，真刀真槍抱團罷工了。

“快把綠豆倒進去！”春杏抱著娃湊過來，布包袱勒得她胳膊肘發紅，裡面的綠豆顆顆滾圓，是綏德同鄉託人捎來的，“熬成綠豆湯，解熱又補勁，工友們喝了能多喊幾嗓子口號。”娃趴在她肩頭，小手揪著包袱繩亂扯，幾顆綠豆“滴溜溜”滾在青石板上，春杏趕緊蹲身去撿，指甲縫裡還沾著烙餅的面渣：“可不敢糟踐，這都是鄉親們在糜子地裡，一顆一顆拾掇出來的。”

學堂的院子早擠得滿當當，鄒默、林曉梅帶著二十多個學生圍著灶臺轉，正幫著烙糜子餅。三塊舊案板拼在一起，上面鋪著揉好的糜子麵糰，林曉梅的袖口挽到胳膊肘，臉頰沾了塊黃面，像只沾了糠的小雀兒，可擀杖揮得虎虎生風：“阿房哥，咱這鍋烙了八十張，灶上還溫著兩鍋，夠不夠？不夠俺們再和麵團！”

“夠了夠了，先送東單的洋車師傅，再奔東郊的紡織廠。”咱蹲下身，把剛烙好的餅往竹筐裡碼，餅邊燙得指尖發麻，焦香混著糜子特有的綿甜氣，撲得人鼻子發癢，“記著，每張餅都夾點醃蘿蔔乾，工友們拉車、紡線都是力氣活，得沾點鹹味兒才扛餓。”老劉頭蹲在灶門口，用鐵鏟翻著餅，煙鍋子叼在嘴角，菸灰都掉在了衣襟上：“這些工農兄弟，都是硬骨頭，咱送點吃食，不算啥情分，是本分。”

沒半個時辰，五個大竹筐就碼得冒了尖，三擔木桶也灌得滿滿當當，桶口壓著浸了涼水的粗布，保準拉到地方還是涼絲絲的。咱和趙二柱、鄒默各扛著一筐餅，竹筐繩勒得肩膀生疼；林曉梅帶著三個女學生抬著一桶綠豆湯，木槓壓得她們腰都彎了；春杏抱著娃，幫著拽住桶上的麻繩，一行人踩著日頭往街面走。娃許是覺得熱鬧，在春杏懷裡“咿咿呀呀”地喊，小手拍著春杏的胳膊，像在給大夥喊號子。

東單的老槐樹下，蹲著二十多個拉洋車的師傅，河北的、山東的，還有五個咱陝西榆林、渭南來的同鄉。孫二最先看見咱，“騰”地站起來，他的洋車就停在樹旁，車把上拴著的粗布墊兒曬得發脆，車座旁搭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肘彎處補著塊黑補丁，是他婆娘去年給縫的：“阿房兄弟，你可算來咧！俺們從雞叫頭遍等到現在，嘴幹得能粘住舌頭，剛才有個師傅渴得啃了半塊幹窩頭，差點噎著。”

“孫二哥，先喝碗綠豆湯潤潤！”趙二柱趕緊把竹筐往地上一放，抄起桶邊的鐵瓢舀了滿滿一碗遞過去。孫二接碗的手都有點抖，仰著脖子“咕咚咕咚”灌了大半碗，綠豆湯順著嘴角流到下巴，他用袖子一擦，抹了滿臉的水痕，咧著嘴笑：“這湯熬得地道，比俺娘在保定府熬的還夠味，綠豆爛乎，糖放得也勻！”周圍的師傅們都圍了上來，有的摸出自己的洋車水瓢，有的從布兜裡掏出粗瓷碗，木桶旁“叮叮噹噹”的，全是舀水的聲響，比廟會還熱鬧。

“師傅們，趁熱吃餅！”林曉梅撿了張最焦的糜子餅，遞給一個臉膛黝黑的山東師傅。這師傅叫王強，前幾天還幫咱往磚窯送過宣傳稿，手上的老繭比銅錢還厚，他接餅的時候差點燙著，趕緊換了個手，掰了大半塊塞給旁邊的小徒弟：“柱子，你年輕，正長力氣，多吃點。”小徒弟才十五六歲，臉上還帶著絨毛，咬了一大口餅，餅渣子掉了一胸脯，含糊地喊：“師傅，俺們啥時候去請願？俺們不怕軍警的槍桿子！”

王強拍了拍徒弟的後腦勺，山東腔亮得像敲鑼：“急啥？咱罷工不是瞎鬧，是要讓城裡的官老爺知道，咱工農不是軟柿子！等天津、上海的工友都動起來，咱再一起去總理府，保管把曹汝霖那些賣國賊嚇得鑽桌子底！”周圍的師傅們都笑了，孫二抹了把嘴接話：“就是！前兒個東交民巷的洋鬼子，看見咱拉車的都聚在一塊兒，趕緊把使領館的門關上了，這就是咱工農的力道！”

咱蹲在孫二旁邊，從竹筐裡抽了張最熱乎的餅遞過去，餅邊燙得指尖發麻：“孫二哥，你們拉洋車的全靠腳力吃飯，這一罷工，家裡的嚼穀肯定緊巴。要是缺糧、缺盤纏，就去陝西會館找周掌櫃，俺們學堂存了兩石糜子，都是鄉親們捎來的，管夠。”孫二咬了一大口餅，嚼得腮幫子鼓起來，含糊地說：“阿房兄弟，謝了！俺們窮是窮，可愛國的心不摻假！俺把洋車託給同鄉看著，換了三塊大洋，夠俺和婆娘撐十天半個月，只要能把青島要回來，餓幾頓算個啥？”

正說著，街那頭傳來“咚咚”的腳步聲，一隊穿粗布工服的漢子走了過來，有的戴著黑布帽，有的光著脊樑，曬得黝黑的胳膊上全是肌肉疙瘩，領頭的舉著面紅布旗，上面寫著“西首門鐵路廠罷工團”。孫二眼睛一亮，喊了一嗓子：“是鐵路廠的老張他們！”他把半塊餅往竹筐上一放，對咱說：“阿房兄弟，俺們過去搭個伴，人多勢眾，軍警也不敢隨便找茬！”

“去吧！”咱揮了揮手，聲音提得老高，“記著，別跟軍警硬頂，咱的目的是讓他們把話傳到城裡，讓政府聽見咱的聲兒。”孫二使勁點頭，抓起搭在車把上的褂子往肩上一甩，帶著二十多個拉車師傅追了上去，他們的布鞋踏在青石板上，“啪啪”的聲響像打鼓。咱望著他們的背影，心裡暖烘烘的——這就是咱的工農兄弟，不耍嘴皮子，全憑實打實的行動，給國家撐著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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