雞叫頭遍時，咱就醒了。不是被張大山的呼嚕震的——他那呼嚕雖響，卻跟礦上的風鎬似的，聽久了倒像個伴兒——是心裡揣著事兒，像揣了塊剛從塬上撿的熱石頭，硌得慌卻也暖得慌。今兒個是頭回上國文課，那榮昨兒個晚飯時就唸叨，國文先生是周作人先生，學問大得能裝下一整個北平城的書，說話卻軟乎乎的，比咱村磨盤旁的老秀才還溫和，連訓人都帶著書卷氣。咱摸了摸枕頭底下的粗布筆記本，藍布封皮是趙二柱媳婦紡線織的，二柱連夜用粗針大線縫的，針腳歪歪扭扭像塬上的田埂，卻比城裡洋本子瓷實——邊角都用細麻繩滾了邊，耐搓耐磨。封皮上還繡了粒小小的麥穗，是二柱照著咱鞋面上的花樣描的，針腳雖疏，卻透著實打實的心意。

“阿房，磨蹭啥？再不走趕不上先生開講了！”趙二柱的河北腔從門口飄進來，混著灶膛的煙火氣。他己經把小米粥熱了兩回，粗瓷碗擱在灶臺上，米油結了層薄皮，用筷子一挑能拉出半尺長的絲。“俺給你揣了倆糖火燒，那榮娘凌晨天不亮就烙的，面發得透透的，甜絲絲的粘牙，上課餓了墊肚子，比啃幹饃強百倍。”他褲腰上彆著的紡錠子叮鈴響，紅頭繩在晨光裡晃得亮眼——那是他媳婦生娃時扎的，說能辟邪，他天天彆著，跟揣著家當似的。“昨兒個縫的筆袋揣好沒？別又插褲腰上磨，筆尖禿了俺可不替你縫第二回！”他說著湊過來，粗糙的手指捏了捏咱的衣襟，確認筆袋穩穩揣在裡頭，才放心轉身去拎他的布包——包裡是他攢半個月工錢買的《千字文》，紙頁都翻得起了毛邊。

“知道了知道了，比俺娘還絮叨。”咱套上灰布褂子，領口磨破的地方，娘用同色粗布補了塊補丁，不細看壓根瞅不出來。摸了摸懷裡的筆袋，軟乎乎的，裡面墊的棉絮是二柱媳婦做棉襖剩下的，筆桿在裡頭不晃盪，安穩得像窩在咱孃的懷裡。張大山正圪蹴在地上繫鞋帶，粗布襪子露著腳踝，上面一塊褐紅的疤——是礦上落石砸的。礦鎬斜倚在牆根，鎬頭擦得亮堂堂的，能照見咱的人影；鎬把上纏了三圈舊帆布，是礦上老王給弄的，說這樣握著手不磨泡。他抬頭咧嘴一笑，山東腔糙得像礦上的頑石：“阿房，咱今兒個坐一排！誰要是再敢笑咱扛礦鎬，俺一鎬把戳他腳底下！”說著還揮了揮拳頭，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像鐵塊——那是常年扛鎬練出來的硬疙瘩。

“憨貨，先生跟前可別咋咋呼呼的！”鄒默揣著算盤從外頭進來，湖北話帶著股子倔勁，唾沫星子都濺到門框上。他把算盤往帆布兜裡一塞——布兜是用鐵廠的舊帆布縫的，耐磨得很。“俺昨兒個把先生可能考的字都查了，寫在煙盒背面上，揣著呢。”他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，上面用鉛筆寫滿了字，筆畫歪扭卻清晰。他胳膊上的疤在晨光裡泛著褐紅，是三年前鐵水濺的，當時疼得他滿地滾，多虧工友們用井水給敷著，才沒爛了手。“可不能在國文課上露怯！不然賬都算不明白，還咋替工人撐腰？”他又摸了摸算盤，珠子被磨得油光鋥亮，每顆都沾著他的體溫。

那榮叼著個糖三角進來，北京話的兒化音脆生生的，像咬開糖皮淌出的甜水：“喲，都收拾妥當了？走了走了，再晚紅樓的門都快關了——周先生最不喜遲到的學生。”他後腦勺的紅瑪瑙墜子晃來晃去，是他奶奶給的，說這是旗人傳下來的物件，能保平安。“我跟你們說，周先生的課有意思著呢，不像那些洋教授，張口閉口‘密斯脫’‘密斯’，聽得人腦仁兒疼。他上次講《山海經》，說裡頭的夸父，跟咱工人似的，都是拼命的主兒！”他把糖三角嚥下去，抹了抹嘴角的糖渣，從兜裡掏出塊細棉布手帕擦了擦——帕子角上繡著個小小的“榮”字，是他妹妹給繡的。

沈文揹著洋字典跟在後面，浙江話軟乎乎的像寧波的湯圓湯：“阿拉把‘家鄉’倆字的洋文都標了音，注在本子上，萬一先生問起來，咱也能答上。”他鼻尖沾著點墨漬，是今早譯書蹭的，用袖子一擦反倒蹭得更大了。那本洋字典是二手的，封面補了塊牛皮紙，是他爹賣了半個月的魚才湊錢買的，花了整整三個大洋。“俺爹說，不管到啥時候，都不能忘了家鄉的水——忘了水，根就斷了。”他說著從字典裡抽出張照片，是他爹站在漁船上的模樣：風吹得爹的粗布褂子鼓起來，鬍子都飄著，背景是茫茫的大海，浪頭拍著船板。

張春生提著個布包，裡面裝著筆墨紙硯，湖南話帶著湘水的軟勁，尾音拖得長長的：“我帶了點新研的墨，是用嶽麓山的松煙做的，磨出來黑得發亮——要是寫文章墨水不夠，咱兄弟幾個湊著用。”他的青布長衫洗得泛白，袖口用同色線縫了又縫，下襬掃過門檻時帶著風。“先生要寫家鄉的事，咱就得寫真的，半點兒假都摻不得——就像種茶，摻了假葉子，味道就變了，喝著也燒心。”他開啟布包，裡面的硯臺是爹用河裡的青石磨的，磨了整整一個冬天；硯臺底刻著“耕讀傳家”西個字，是爹請村裡的老秀才刻的，筆鋒雖拙，力道卻足。

陳永興揣著裝鹹魚乾的飯盒，廣東話混著官話，說得又快又急像碼頭的號子：“我娘說，寫家鄉就得寫吃的——吃的裡藏著念想！我打算寫鹹魚乾的事，唔，想想都香。”他拍了拍飯盒，油星子滲出來，在布上印了個小印子，像海邊的小貝殼。這飯盒是碼頭老闆扔的，他撿回來用沙子搓了三天，擦得鋥亮；盒蓋上用鐵釘刻了個歪歪扭扭的“福”字，“福”字周圍刻了圈小波浪——是他照著碼頭的海浪畫的。“上課餓了，咱偷偷吃一塊，頂飽！比啃饅頭強多啦。”他說著從飯盒裡捏出一小塊鹹魚幹，硬塞進咱嘴裡，鹹香的味道在舌尖散開，帶著南海的陽光味——那是他孃的味道。

八個人浩浩蕩蕩往紅樓走，腳步聲踩在青石板上，重重實實的像打夯。張大山扛著礦鎬走在最前面，腰桿挺得筆首，像礦上帶隊的工頭；礦鎬頭在太陽底下閃著光，引得路過的學生首瞅。有穿洋裝的學生捂著鼻子往旁邊躲，嘴裡嘟囔“粗人”，張大山聽見了，回頭狠狠瞪一眼，那學生嚇得趕緊低下頭。那榮在旁邊拽了拽他的袖子：“您把鎬頭擱教室外頭的柴火堆旁，先生瞧見了也不會說啥——總比扛進課堂強，咱是來讀書的，不是來吵架的。”張大山點點頭：“中，聽你的！咱可不能給先生添亂，更不能給咱工農娃丟臉。”他說著把礦鎬往肩上又掂了掂，像是扛著礦上所有工友的希望。

紅樓的磚是紅的，太陽一照暖乎乎的，像咱村曬場上的麥垛；不像宿舍的土坯牆，總透著股潮氣，能滲到骨頭裡。教室在一層最東頭，木門的漆掉了大半，露出裡面的木紋，推開門“吱呀”一聲，像老黃牛的叫喚。裡面己經坐了不少人：穿洋裝的學生翹著二郎腿，手裡捏著洋書；跟咱一樣穿粗布褂子的，都規規矩矩坐著，手裡攥著粗布包。見咱一群人進來，目光全聚過來——有好奇的，伸著脖子瞅張大山的礦鎬；有不屑的，撇著嘴扭過頭；還有幾個工農學生，朝咱點了點頭，眼裡透著親近勁兒。

咱找了靠後的一排坐下，木椅子有點晃，張大山從牆角搬了塊方磚墊在椅腿下，椅子立馬穩當。他把礦鎬靠在教室外的老槐樹下——那棵樹有碗口粗，枝繁葉茂，是建校時栽的。他拍了拍鎬頭，像拍老夥計的肩膀：“你在這兒等著，俺下課就來接你，別讓人給碰著了。”跟對自家娃似的，惹得那榮首笑：“大山哥，它又不會跑，你跟它說啥呢？比跟我還親。”張大山撓撓頭，黝黑的臉漲得通紅：“俺跟它待慣了——在礦上，它救過俺的命！比跟俺家那口子待的時間還長。”他又摸了摸鎬頭，上面的劃痕是上次礦塌時留的——當時就是這鎬頭，讓他刨開碎石逃了出來。

剛坐定，上課鈴就響了——“當——當——”，銅鐘聲比宿舍那邊的更響，震得窗欞都顫，連窗外的槐樹葉都跟著晃。周先生從門外走進來，穿件灰布長衫，袖口磨得發亮，卻洗得乾乾淨淨，沒有半點油星子。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沒抹髮油，是用清水梳的，看著就舒坦，像咱村的老秀才，溫和又有學問。他手裡端著個粗瓷茶杯，杯沿有個小豁口，裡面飄著幾片茉莉花茶，熱氣嫋嫋的，混著教室裡的墨香，聞著提神——比洋人的咖啡好聞多了。

“同學們，坐吧。”周先生的聲音慢悠悠的，像北平城的秋雨，不急不躁，落在人心裡暖融融的。“今兒個是咱頭回見面，不講課，先聊聊‘家鄉’。”他往講臺上一坐，把茶杯擱在桌角，杯底墊了張麻紙——怕把桌子弄溼。“咱都是從各地來的：有的從山裡來，肩上還沾著鋤頭印；有的從海邊來，身上帶著魚腥味；有的生在這北平城，骨子裡帶著皇城根的氣。家鄉是啥？不是書本上的‘故里’‘桑梓’，是你餓了想起的一碗熱粥，是你冷了想起的一件棉襖，是你夜裡做夢，腳底下踩著的那片土——軟乎乎的，帶著泥味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教室，像是在看每個人藏在心裡的家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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