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的日頭，是從衚衕口老石榴樹的枝椏縫裡鑽進來的，碎金似的篩在粗布褥子上。咱剛睜開眼，灶房的麥仁香就順著窗縫飄進來，混著劉大爺的咳嗽聲——他老寒腿犯了，咳得胸腔發顫，倒比樓兒揣在兜裡的撥浪鼓還準時。昨兒後半夜，王京岐裹著一身夜露闖進來，浙江軟腔都帶著急：“阿房，北大預科明兒就報到，儂的手續俺都理妥了，一早陪儂去。”

“哥！快穿新鞋！”樓兒舉著黑布鞋衝進來，紅頭繩蹭過咱的枕頭，辮梢上還沾著片帶露的狗尾巴草——準是一早去衚衕口給劉大爺餵雞了。“月娥姐做的！黑布用皂角反覆揉洗，曬得帶著日頭的暖香！”咱一骨碌坐起來，指尖剛碰上鞋面就暖了半截：鞋底納得密密麻麻，針腳比咱娘縫的“玉米針”還勻，針鼻兒裡的棉線都埋進布里，湊近聞，除了布香，還有股咸陽塬的麥秸氣。

“慢著穿，別毛手毛腳蹭髒了”，劉大爺端著銅盆進來，熱水冒著白汽，搭在肩頭的藍布毛巾磨出了毛邊，京腔裡裹著顫：“這鞋是月娥姑娘熬了多少燈油納的？針腳裡全是心意，踩進北大的門，別讓那些穿皮鞋的糙人踩了去。”咱依著他的話把腳伸進去——不大不小正合腳，軟乎乎的像踩在曬透晌午太陽的麥秸垛上，走兩步“沙沙”響，是千層底獨有的踏實聲。

鞋帶剛系成個結實的活結，院門外就炸響王鐵柱的大嗓門：“阿房！俺來送俺兄弟！”門“吱呀”一開，他扛著個棗木箱子站在晨光裡，藏青褂子上還沾著沒擦淨的鐵屑，肩膀被箱子壓出紅印——這是他連著三夜沒閤眼打的，邊角都用砂紙磨得溜光。“棗木的，抗造！”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，山東腔震得石榴葉亂晃，“將來你回咸陽辦學堂，這箱子拆了改改，就是娃們的課桌，比地主家的八仙桌還結實！”

王京岐也到了，穿件漿洗得筆挺的學生裝，領口彆著銅校徽，手裡的靛藍布包勒得鼓鼓的：“儂的入學登記表、戶籍證明都在裡頭，俺跟教務處的先生核對過，啥都不缺。”他掀開布包，露出一摞書，最上面是卷邊的《新青年》，“李先生託俺帶給儂的，說讓儂先讀《庶民的勝利》。”包底藏著個油紙包，一開啟就飄出肉香，“俺娘凌晨包的嘉興肉粽，糯米泡了三天，肉是醬園的老滷肉，餓了就啃，頂飽。”

樓兒拽著咱的袖口不肯放，小手指指甲縫裡嵌著黃土，眼淚在眼眶裡轉圈圈，卻硬咬著唇不讓掉：“哥，你要想俺，想月娥姐，俺每月都去郵局——哪怕走五里地去縣城，也給你寄信。”劉大爺從灶房拎出個粗布包，塞到咱手裡，布包還溫乎著：“十個白麵饃，俺剛烙的，還有罐油潑辣子，撒了炒香的花椒籽。北京的菜淡，就著饃吃，一咬一口咸陽的味兒。”

咱把饃和辣子小心塞進棗木箱，又摸了摸樓兒的頭，她的紅頭繩還是月娥上次寄來的，己經褪了點色：“哥記著，放寒假就回，先帶你去北大圖書館——書堆得比咱村打麥場的麥垛還高，讓你挑著看。”王鐵柱拍得咱肩膀發疼，黝黑的臉上全是光：“走！哥送你到紅樓！讓那些穿亮麵皮鞋的瞧瞧，咱工農娃的布鞋，照樣踩進北大的門！”

出了衚衕，晨霧還沒散，賣豆漿的老漢挑著擔子吆喝，銅勺敲得“叮噹”響；驢車“咯噔咯噔”過，車斗裡的白菜帶著露氣，趕車的河北老鄉勒住驢韁喊：“後生，你這鞋納得地道！針腳密得能當雨鞋穿！俺媳婦也會這手藝，就是沒你這火候。”咱停下腳，嗓門亮起來：“俺媳婦做的，陝西咸陽來的，攢了半年粗布，納了三十層底！”老鄉豎大拇指：“好好讀，給咱莊稼人爭臉！”驢車走遠了，還聽見他跟車旁的娃說：“瞧見沒？穿布鞋也能上大書院！”

王京岐幫咱拎著箱子角，邊走邊說：“儂別怵那些穿長衫擺譜的，北大有不少李先生這樣的先生，還有好多進步學生，敬重工農子弟。”王鐵柱在旁插言，山東腔炸雷似的：“怵啥？真有人找茬，俺章丘鐵匠的拳頭不是吃素的！”咱搖搖頭，攥緊了報到單——紙邊都捏皺了：“不用，咱憑學問說話。把書讀好，寫出工農的苦，比拳頭管用。”

越往紅樓走，穿長衫、西裝的人越多，三三兩兩地說洋文、論詩文。有個穿亮麵皮鞋的學生從洋車上下來，瞅著咱的布鞋撇撇嘴：“鄉下來的泥腿子，也配進北大？怕是連《論語》都沒摸過。”王鐵柱立馬擼起袖子，胸口的腱子肉都鼓起來：“俺們工農娃淌著汗考進來，比你這啃老本的軟骨頭強百倍！你穿皮鞋踩洋布，俺穿布鞋踩莊稼地——俺的腳，比你站得穩！”那人被他瞪得後退兩步，縮到洋車後面不敢出聲了。

到了紅樓門口，咱的心“咚咚”跳得像打夯。紅牆比遠處瞅著更豔，像咸陽塬上曬紅的石榴皮，又像爹種的紅高粱，透著股硬氣；黑漆木牌上“北京大學預科報到處”十個隸書字，刻得蒼勁有力。幾個穿長衫的先生坐在條桌後，毛筆在紙上“沙沙”響。王京岐指著石獅子：“儂看這獅子，鬃毛扎得跟鋼針似的，比咱浙江普陀山的壯實——像咱工農的腰桿！”

“阿房，俺們就送你到這兒”，王鐵柱把箱子穩穩擱在咱腳邊，粗糙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，“有事就去東郊機器廠找俺，一喊‘王鐵匠’就有人指給你。”劉大爺不知啥時候趕來了，兜裡掏出個布包，裡面是幾枚溫熱的銅錢：“餓了就買碗熱湯麵，別省——讀書費腦子，得吃飽。”樓兒抱著咱的腿，臉貼在布褲上：“哥，一定給月娥姐寫信，說俺想她做的花布書包，還想她教俺唱的《拾麥穗》。”

咱點點頭，揮揮手看著他們走——劉大爺走在最前，背有點駝；王鐵柱搭著他的肩，時不時回頭喊“好好學”；樓兒跑在最後，紅頭繩在風裡飄成一團火。咱剛轉身，就聽見身後喊：“這位同學，等會兒！”回頭一看，是個穿灰布長衫的後生，留著平頭，額角掛著汗，河北腔敞亮：“俺瞅著你這布鞋真地道！針腳比俺娘納的還細，線都埋在布里，誰做的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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