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8 年的五月，北京胡同里的槐花都開敗了，細碎的花瓣黏在青石板上，被露水浸得發潮，又被來往的腳底板碾成淡褐色的泥，透著股子甜腥氣，像咸陽塬上熟透了落在地裡的野棗，爛得香甜。天剛矇矇亮，東邊的天際線才泛出一點粉白，衚衕口賣糖火燒的老漢就扯開了嗓子：“糖火燒 —— 熱乎的糖火燒！紅糖餡的，甜到心坎裡！” 那聲兒脆生生的，比俺們咸陽塬上村東頭老王家的雞叫還準時，一準兒是五更天剛過，雞還沒打鳴他就出攤了。

俺一骨碌從土炕上爬起來，身上的藍布夾襖還帶著炕洞子捂出的暖意，後頸的褶皺裡都沾著點菸火氣，是咱陝北土炕獨有的味道。月娥縫的小棉襖疊在炕頭最顯眼的地方，繡著荷花的袖口露在外頭，那荷花繡得鮮活，粉嫩嫩的花瓣、綠油油的荷葉，針腳裡還卡著幾根沒褪淨的棉絮，是她熬夜納鞋底時不小心沾上的。俺摸了摸，針腳密得能防住陝北的寒風，比俺孃的手藝還細，是用了心的。窗外的天剛泛魚肚白，石榴樹的枝椏斜斜地伸過來，影子投在糊著新紙的窗上，像幅用墨描淡了的畫，怪好看的。俺輕手輕腳地穿好布鞋，鞋底子是劉夥計納的，三層麻繩密密麻麻，踩在地上悄沒聲兒，生怕吵醒隔壁炕上的王京岐 —— 他昨兒教俺英語發音教到後半夜，眼鏡片上都沾著圈煤油燈的煙垢，像蒙了層霧，擦都擦不淨。

剛推開西廂房的木門，“吱呀” 一聲輕響，就撞見劉大爺拎著鳥籠從外頭回來，鳥籠裡的畫眉見了人，“嘰嘰喳喳” 叫得更歡，撲稜著翅膀把籠條撞得 “噹噹” 響，吵得人耳朵嗡嗡的。他穿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褂，褲腳用粗麻繩扎著，防止露水打溼褲腿，黑布鞋的鞋尖上沾著新鮮的草葉和露水，一看就是剛從衚衕口的小公園遛完鳥回來。“臺兒，起得夠早！” 劉大爺的山羊鬍上還掛著點白霜，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，老北京話的尾音拖得長長的，“俺剛去衚衕口給您內買了糖火燒，老李家的，火候正好，熱乎著呢，快拿著，別涼了。” 他粗糙的手在褂子上蹭了蹭，才把油紙包著的糖火燒往俺手裡塞，油紙都被燙得發軟，熱量順著手指往胳膊肘鑽，暖得人心裡發顫，“王小子還沒起？讓他多睡會兒，昨兒熬得太晚，眼泡都腫成核桃了。”

俺趕緊用胳膊肘夾著糖火燒，騰出一隻手去掏銅板：“劉大爺，您咋總給俺們買？俺們自己能買，您這天天破費，俺心裡過意不去，太見外了。” 俺的銅板揣在貼身的布兜裡，帶著體溫，遞過去的時候都有點發燙。他一擺手，嗓門提得老高：“您內這是幹啥？見外了不是！俺瞅著您內就像俺那沒考上大學的兒子，一樣實誠，一樣肯下苦功。再說了，您內是為工農讀書，是辦大事的，俺幫襯點吃喝算啥？應該的，忒應該了！” 他晃了晃鳥籠，畫眉的叫聲又高了幾分，“俺再去遛會兒，您內就在院裡讀，清淨，石榴樹底下涼快，不曬。” 說著就揹著手往衚衕口走，灰布褂子的後襬被風吹得飄起來，像面小旗子。俺咬了一口糖火燒，紅糖汁兒順著嘴角往下淌，甜得燒心，比俺娘過年時蒸的甜飯還對味，是實打實的香甜。

俺搬了個小馬紮圪蹴在石榴樹底下，樹影剛好把俺罩住，地上落著幾片新掉的葉子，踩上去軟軟的，像踩著麥秸。俺掏出王京岐給俺抄的英語單詞本，本子是用糙紙訂的，紙邊都磨得起了毛，封面是他用紅墨水寫的 “工農相關詞彙”，字跡娟秀，比俺爹寫的糧賬整齊多了。上面的 “farmer”“worker”“land”，王京岐都用紅筆標了注音，像俺們陝西學堂裡學的拼音，就是比拼音繞嘴，拗得很。俺扯著嗓子念，“farmer” 念成 “範兒麼”，“worker” 念成 “沃克兒”，唸到 “land” 的時候，舌頭都打了結，變成了 “爛的”，自己都忍不住笑 —— 這洋文咋比俺爹教的算盤口訣還繞，俺爹的 “三下五除二”，念十遍就順溜了，這洋文念二十遍還是打結，費勁得很。

“儂念反了！” 王京岐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，帶著剛睡醒的鼻音，含糊不清的。他揉著眼睛推開門，頭髮亂蓬蓬的像堆稻草，眼鏡滑到鼻尖上，露出下面紅腫的眼泡，顯然是沒睡踏實。“‘farmer’是‘農民’，重音在後面，得念‘法 - 默兒’；‘worker’是‘工人’，尾音要輕，像吹口氣似的，‘沃 - 克’。” 他走過來，光著腳踩在涼絲絲的青石板上，從俺手裡拿過單詞本，浙江腔裡摻了點剛睡醒的沙啞，“俺教儂個法子，把‘farmer’記成‘種地的’，咱咸陽塬上的佃農都是‘farmer’；‘worker’記成‘做工的’，西安城裡紡紗廠的夥計就是‘worker’，這樣就忘不了，實打實的記法。” 他蹲在俺旁邊，用樹枝在地上寫音標，一筆一劃的，像月娥教婦女認字時那樣耐心，一點都不嫌俺笨。

俺點點頭，跟著他的調子念：“farmer—— 種地的，worker—— 做工的。” 唸了幾遍，果然順溜多了，舌頭也不打結了。王京岐從俺手裡掰了半塊糖火燒，咬得 “咔嚓” 響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北大的英語不難，考的都是基礎詞彙，不會考那些繞嘴的洋文。儂把這些跟工農相關的記牢，考試時哪怕發音有點偏，主考官也知道儂是下過功夫的，不會為難儂。” 他嚼完糖火燒，從褲兜裡掏出個巴掌大的小本子，封皮上寫著 “數學公式速記”，“這是俺整理的，都是往年考題裡常考的，儂先背，等會兒俺給儂講例題，都是跟佃農種地、工人做工相關的，儂肯定熟，一看就懂。” 俺接過來，本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的，用不同顏色的筆標了重點，比俺的單詞本還用心，看得出來是花了功夫的。

太陽慢慢爬上來，把石榴樹的葉子照得亮閃閃的，葉脈都看得一清二楚，像畫出來的似的。衚衕裡漸漸熱鬧起來，賣豆腐腦的山東漢子挑著擔子走過，擔子一頭的銅鈴 “叮噹” 響，他扯著嗓子喊：“豆腐腦 —— 加辣油嘞！鹹香開胃，提神醒腦！”；收破爛的老漢搖著撥浪鼓，“咚咚” 聲遠了又近，背上的麻袋裡裝著廢銅爛鐵，晃得 “嘩啦” 響；還有幾個北大的學生揹著書包匆匆走過，穿著筆挺的學生裝，嘴裡念著俺聽不懂的洋文，手裡攥著卷邊的《新青年》，看著就有學問。俺捧著數學公式，背得腦袋發沉，眼皮都快粘在一起，就抬頭瞅瞅北大的方向 —— 遠處的紅牆在晨光裡隱約可見，像團燒得旺的火，一下子就把睏意趕跑了。那是俺的念想，是佃農們的盼頭，咋能犯困呢？得打起精神來。

“臺兒，歇會兒，喝碗綠豆湯！” 劉大媽端著個粗瓷碗從北屋出來，圍裙上沾著麵疙瘩，額頭上還掛著汗珠，顯然是剛從灶房跑出來，沒歇著。她的北京話說得軟乎乎的，像衚衕裡的春風：“這是俺大清早天不亮就熬的，熬了足足一個時辰，綠豆都煮開花了，解火。複習也不能急，跟俺做饅頭似的，得慢慢發麵，急了就蒸不熟，白費功夫。” 俺趕緊站起來接過碗，碗邊燙得俺手指一縮，綠豆湯涼絲絲的，剛好能入口，碗底沉著幾顆沒化透的冰糖，是劉大媽捨不得吃，特意給俺們留的，甜得剛好，不齁嗓子，喝著舒坦。“謝謝劉大媽，比俺娘熬的小米粥還香，解乏得很。” 俺捧著碗小口喝，綠豆的清香混著冰糖的甜，順著喉嚨滑下去，心裡的燥火一下子就滅了，腦子也清醒多了。

劉大媽笑了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院裡石榴樹的年輪：“您娘在陝西也惦記著您吧？可憐天下父母心，俺兒子當年考北大，俺天天給他熬湯，比自己幹活還上心，就怕他熬壞了身子。” 俺點點頭，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胸口的荷包，裡面月娥的信被俺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，紙都磨得發皺，邊角都捲了起來。她在信裡說 “李嬸認會了二十個字，昨天還拿著自己的名字給大夥兒顯擺，笑得合不攏嘴；小石頭能寫自己的名字了，用樹枝在地上寫，寫得歪歪扭扭的，卻比啥都金貴，俺們都為他高興”，這些話比啥都提神，比劉大媽的綠豆湯還解渴，讓俺渾身都有勁兒。俺喝著湯，心裡琢磨著，等俺考上了，第一時間就給月娥寫信報喜，讓她也高興高興。

上午的時間都用來學數學，西廂房裡的棗木桌被俺們佔了，王京岐坐在左邊，俺坐在右邊，中間擺著他的習題冊。他給俺講應用題，題都挑過，全是跟工農相關的 ——“佃農種三畝地，一畝收麥五石，地主收七成租，佃農能剩多少？”“工人一天做工十二個時辰，工錢兩吊錢，除去吃飯住店一吊二，一個月能攢多少？” 俺一聽就熟，這些都是俺們咸陽塬天天發生的事，張大爺、李嬸家的賬，俺閉著眼睛都能算出來，根本不費勁兒，比算糧鋪的賬還順手。王京岐講得細，連 “石” 和 “鬥” 的換算都跟俺確認一遍，怕俺按陝西的老規矩算錯，其實俺從小跟著爹管糧鋪，這些換算比自己的手指頭還熟，閉著眼都錯不了。

“儂看，” 王京岐用鉛筆指著習題冊上的題，筆尖都快戳破紙了，“這道題跟張大爺的情況一模一樣，三畝地收十五石，地主拿十石五斗，剩下西石五斗。張大爺家五口人，一年得八石麥才夠吃，這西石五斗夠一家子吃半年不？” 俺搖搖頭，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，堵得慌：“不夠！差遠了！去年張大爺家就這情況，不夠吃就去借糧，劉老財的‘加三利’，借兩鬥還三鬥，利錢一滾，越欠越多，最後把僅有的半畝菜地都抵出去了，一家子哭得肝腸寸斷。” 王京岐點點頭，把俺說的記在習題冊旁邊，寫得工工整整：“所以儂答的時候，不光要算出數，還要把這些真事兒寫進去，寫出工農的苦，主考官都是關心工農的，肯定待見這種實在的回答，比空喊口號強多了，實打實的才管用。”

中午吃飯的時候，劉大爺揹著個布包回來了，老遠就喊：“倆娃，開飯嘍！” 走近了才看見，他手裡還拎著只油光鋥亮的燒雞，雞皮是金黃色的，香味順著布包的縫隙飄出來，勾得人肚子咕咕叫，口水都快流出來了。俺趕緊站起來：“劉大爺，您這太破費了，俺們吃碗麵條就行，不用這麼講究。” 他擺擺手，把燒雞往石桌上一放，聲音洪亮：“甭客氣！俺今兒遛鳥贏了錢，跟老夥計們打麻將贏了三塊銀元，該請您內改善改善伙食，補補腦子，讀書費力氣得很。” 劉大媽也從灶房端出菜來，一盤炒雞蛋，黃澄澄的，看著就香；一鍋白菜豆腐，飄著香油味；還有一碟醬黃瓜，脆生生的，解膩。西個菜擺在石桌上，冒著熱氣，比俺家過年時的菜還豐盛，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，連隔壁院的狗都汪汪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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