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8 年的 4 月，咸陽塬上的春陽暖得正好，不燥不烈，曬得人渾身舒坦。田埂上的麥苗己經抽了穗，綠油油的麥穗沉甸甸地垂著，穗尖還掛著晨露，亮晶晶的，風一吹就圪搖著腦袋，像無數個點頭的小娃；地畔上的洋槐開了花，白茫茫的一片，香氣甜絲絲的，混著渭水飄來的溼腥氣，飄得滿塬都是。咱張家糧鋪的院子裡，卻沒了平時的熱鬧，滿是離別的滋味 —— 明天俺就要去西安，再轉車去北京，參加北大預科的複試，這一去山高路遠，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來。

娘正圪蹴在炕邊，給俺收拾行李，手指上還沾著面鹼的白印子，那是早上蒸饃時蹭的。她把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、鞋子往帆布包裡塞，還不停地碎碎念：“路上冷，多穿點，北京的春天比塬上寒；乾糧省著點吃，別受潮，饃饃潮了就不好嚥了；到了北京，第一時間給家裡寫信，娘惦記你，睡不著覺。” 她的手有點抖，疊衣服的動作都慢了，眼角紅紅的，卻強忍著沒掉淚，怕俺心裡難受。

父親坐在榆木櫃臺後，手裡攥著旱菸袋，煙鍋子沒點燃，只是不停地摩挲著，煙桿被磨得油光水滑，是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夥計。他面前放著一個藍布包，裡面是五十塊銀元，還有一張他寫的字條，上面是家裡的地址和糧鋪的聯絡方式，字歪歪扭扭的，卻寫得格外認真：“到了北京，照顧好自個兒，別學壞，別忘了自個兒是黃土裡刨食的佃農娃，別忘了月娥，別忘了工農學堂的約定。” 他的聲音沙啞，卻透著股堅定，“錢省著點花，夠吃夠住就行，不夠了就給家裡寫信，俺讓夥計給你寄去，別委屈自個兒。”

院門口擠滿了人，都是糧鋪的佃農和夥計們，熱熱鬧鬧的，卻沒了平時的歡實勁兒。李叔扛著個粗布包，裡面是他剛烙的玉米麵饃，還帶著柴火的煙火氣，山東嗓門喊得響：“臺兒，這饃你帶著路上吃，抗餓！俺跟你說，到了北京好好考，考上北大，咱咸陽塬也能沾光，以後佃農的娃們說話都硬氣！” 他把布包往俺手裡塞，饃還帶著餘溫，燙得俺手心發熱。

劉夥計圪蹴在門檻上，手裡拿著雙新納的布鞋，是他媳婦連夜做的，河北侉腔慢悠悠的：“臺兒，這鞋你帶著，路上穿，結實！北京的路遠，石頭子多，別穿壞了鞋，俺媳婦納了三層底，針腳密得像篩子眼，能走千里路唄！” 鞋底上的針腳密密麻麻的，透著樸實的關切，邊緣還縫了圈藍線，耐穿。

王夥計手裡拿著個布包，裡面是他給俺找的幾本複習資料，還有幾套真題，河南腔脆生生的：“中！臺兒，這幾本書你帶著，路上沒事了翻翻，複試別慌，你平時學得紮實，肯定能過！俺跟你說，到了北大，多學新思想，多跟先生請教，回來幫俺們佃農辦大事，爭土地、辦學堂！”

張大爺拄著柺杖，一瘸一拐地走進來，手裡拿著個桃木枝，樹心紅得透亮，是他凌晨爬老桃樹砍的，河北遷來的口音說得懇切：“臺兒，這桃木枝你帶著，能辟邪，保你路上平安。到了北京，好好讀書，俺們佃農都等著你來幫俺們辦工農學堂，讓小石頭他們都能讀書認字，不再當睜眼瞎，讓人糊弄。”

佃農們也都來了，李嬸抱著小石頭，手裡拿著個花布包，裡面是她攢的十幾個雞蛋，用麥秸裹得嚴嚴實實的，怕碎了：“臺兒，這雞蛋你帶著，路上煮著吃，補補身子。俺跟你說，月娥是個好姑娘，心善能幹，你可得好好待她，早點回來娶她，別讓人家姑娘等急了。” 小石頭奶聲奶氣地拽著俺的衣角：“臺兒哥，你早點回來，俺還等著聽你講北京的故事呢！還要聽你講新思想，講平等！”

俺手裡捧著佃農們送的東西，懷裡揣著父親的銀元，心裡暖得發燙，眼圈卻紅了。俺對著大夥兒深深鞠了一躬，腰彎得低低的：“謝謝大夥兒，謝謝李叔，謝謝劉夥計，謝謝張大爺，謝謝嬸子們！俺到了北京，一定好好讀書，考上北大，學好真本事，早點回來幫俺們佃農辦工農學堂，讓所有佃農的孩子都能讀書，讓大夥兒都能過上不受人欺負的日子！”

孫夥計扛著俺的帆布包，山東嗓門喊得響：“咋地？時候不早了，臺兒，你跟月娥去渭水邊說說話，俺們幫你看著行李，別耽誤了明天去西安的馬車！” 大夥兒都點點頭，七嘴八舌地說：“是啊，臺兒，你跟月娥好好告別，心裡話多說幾句”“俺們在糧鋪等你回來，盼著你的好訊息！”

俺點點頭，轉頭看向月娥。她站在人群后面，穿著件淺藍色的粗布褂子，洗得有些發白，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，紅頭繩被風吹得輕輕晃，眼裡紅紅的，卻強忍著沒哭，咬著嘴唇，像個受了委屈的娃。俺走過去，接過她手裡的小布包，裡面是她連夜繡的荷包，還有一件新縫的小棉襖，帶著她身上的皂角香：“月娥，咱去渭水邊走走。”

月娥點點頭，沒說話，只是默默地跟著俺往渭水邊走。路上的泥土鬆軟，帶著春陽的暖意，踩上去陷個淺坑，俺們並肩走著，誰都沒開口，只有風吹過麥穗的 “沙沙” 聲，還有遠處渭水的 “嘩嘩” 聲，像在低聲陪著俺們。

走到渭水河畔，夕陽己經西斜，把河水染成了金紅，像鋪了一層碎金子，波光粼粼的。河岸邊的蘆葦長得齊腰高，綠油油的，蘆葦葉上還掛著渭水的溼氣，涼絲絲的，蘆葦穗子被風吹得輕輕晃，影子投在地上，斑駁陸離。俺們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，石頭被太陽曬得暖烘烘的，坐上去很舒服，能驅散春夜的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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