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8 年的 3 月,咸陽塬還裹著股鑽骨的春寒。田埂上的麥苗剛返青,嫩黃的芽子頂著層薄霜,風一吹就往一塊兒縮,跟受了委屈的娃似的;地畔上的枯草還沒褪盡,黃土坡看著光禿禿的,只有向陽處冒出點點綠芽,怯生生的;糧鋪院子裡的老槐樹剛抽芽,嫩芽嫩得能掐出水,卻經不住早晚的寒,蔫蔫的打不起精神。日頭掛在天上,看著暖烘烘的,實則沒多少力道,曬在身上也驅不散骨子裡的涼,風一吹還是凍得人縮脖子。
還有三天就要去西安參加北大預科初試,家裡的老毛驢卻突然病了 —— 那驢跟了張家五年,是家裡的功臣,平時拉糧、趕路全靠它,昨兒個還馱著麥種去佃農家,今兒個一早就臥在驢棚裡,渾身發燙,耷拉著耳朵,連最愛吃的麩皮草料都聞都不聞,只是時不時打個哆嗦。
“這可咋整?這可咋整啊!” 娘圪蹴在驢棚門口,手裡端著拌了麩皮的草料,急得眼圈發紅,聲音都帶著顫,“還有三天就該出發了,沒驢咋去西安?步行得走西天,趕不上考試可咋弄!真是屋漏偏逢連陰雨,越忙越添亂!” 父親蹲在驢旁邊,粗糙的手摸著驢的脖子,驢的毛都炸著,身子抖得厲害。他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,手裡的旱菸袋抽得 “吧嗒” 響,菸圈在驢棚裡繞來繞去,散不去的愁緒裹著煙味,悶得人慌:“找獸醫了嗎?陳獸醫咋說?”
“找了,陳獸醫剛走,說驢是受了寒,加上積了食,得養個五六天才能緩過來。” 娘嘆了口氣,把草料往驢嘴邊又遞了遞,驢只是抬了抬頭,又耷拉下去,“這可真是人倒黴喝涼水都塞牙!臺兒盼這一天盼了大半年,可不能栽在這上頭!”
劉夥計圪蹴在院子裡搓草繩,草繩搓得歪歪扭扭,沒個規整勁兒,河北侉腔也沒了平時的輕快:“這可咋整唄?總不能讓臺兒步行去西安,那百十里地,走下來不得累垮了?考試還咋考?要不俺去城裡租頭驢?” 孫夥計扛著鋤頭從地裡回來,剛幫佃農們澆完返青的麥苗,粗布褂子後背沾著泥印子,汗漬浸得發黑,山東嗓門喊得急:“咋地?租驢得花不少錢!再說這時候正是春播忙季,城裡的驢怕是也不好租,就算租著了,指不定還不靠譜!” 王夥計坐在櫃檯後,手裡翻著賬本,翻來翻去也沒心思算,河南腔透著焦慮:“中不中啊?要不跟西安學堂的先生說說,晚幾天考試?通融通融?”
父親搖搖頭,煙鍋子在鞋底磕了磕:“北大的考試哪能說晚就晚?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,那是全國的考生,規矩嚴得很,錯過了就得等一年。臺兒盼這一天盼了多久,熬了多少夜,哪能耽誤?” 俺站在驢棚門口,心裡也急得上火,跟揣了團火似的燒得慌。手裡攥著西安學堂王先生寫的推薦信,還有北大那位先生給的複習資料,紙都快被俺攥皺了,指尖都泛白了。這可是俺去北大學本事的第一步,要是因為沒驢趕不上考試,俺這大半年的苦讀,父親的操勞,月娥的陪伴,大夥兒的期盼,不都白費了?
“實在不行,俺就步行去!” 俺咬咬牙說,“今兒個就出發,白天多趕點路,晚上找客棧歇,說不定能趕上。” 父親立馬反對,聲音都提高了:“不行!絕對不行!步行太費腳,你到了西安腿都腫了,還咋考試?再說路上不太平,萬一遇到土匪、軍閥抓壯丁,你一個人咋應付?出門在外,安全第一!” 娘也拉著俺的手,眼淚都快掉下來了:“娃,可不敢步行!在家千日好,出門一時難,那路遠著呢,風餐露宿的,你一個人,娘不放心,夜裡都睡不著覺!”
正愁得沒轍,院門口的籬笆門 “吱呀” 一聲被推開,李叔扛著犁耙走進來。他穿著件打了補丁的灰布褂子,褲腿捲到膝蓋,褲腳沾著泥,臉上帶著汗珠子,順著皺紋往下淌,一看就是剛從地裡趕回來,連歇都沒歇。李叔是山東人,跟著爹孃遷到咸陽塬二十多年,性子豪爽得很,種著三畝薄地,平時總愛幫糧鋪的忙,跟父親處得跟親兄弟似的,佃農們有事也愛找他商量。
“張老爺,臺兒,俺聽說你們家驢病了?” 李叔把犁耙往牆根一靠,“咚” 的一聲,大聲問,山東嗓門震得人耳朵嗡嗡響。父親點點頭,臉上滿是愁容:“是啊,剛病了,渾身發燙不吃草料,這眼看臺兒要去西安考試,沒驢趕路,正愁得沒頭緒呢。” 李叔一拍大腿,拍得大腿啪啪響:“咋地?這有啥愁的!在家靠父母,出門靠朋友,咱都是鄉里鄉親,患難見真情!俺家有頭驢,壯實著呢,臺兒拿去用!路上騎著它,穩穩當當,保準趕得上考試!”
俺心裡一喜,像撥開了烏雲見著太陽,可立馬又趕緊擺手:“李叔,這可不行!你家就這一頭驢,春播剛要開始,耕地、拉糞全靠它,你沒驢咋種地?誤了農時可不是小事,春播誤一晌,秋收少一倉,俺不能要你的驢!” 李叔笑著擺手,嗓門更響了:“臺兒,你這說的啥話!種地晚個三五天沒啥,誤不了收成,你去北京讀書可是天大的事!你這是去學本事幫俺們佃農翻身,這點忙算啥?俺家驢閒不住,讓它送你去西安,回來再種地也不遲,正好讓它也歇口氣!”
父親也跟著推辭:“老哥,你家就一頭驢,春播離不了,俺們不能奪人所好,這可使不得。” 李叔急了,拉著父親的胳膊就往外走,力道大得父親掙不開:“張老爺,你這話就見外了!前幾年俺家娃得急病,是你連夜讓臺兒去城裡請的大夫,還墊了藥錢;去年俺家地被水淹了,顆粒無收,是你免了俺的租子,還借了兩鬥麥讓俺們度荒。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,現在臺兒有難處,俺能眼睜睜看著?這驢你必須讓臺兒騎走,不然俺心裡不安穩,覺都睡不踏實!”
說著,李叔轉身就往外走:“俺這就去把驢牽來!” 俺和父親趕緊跟出去,攔都攔不住。李叔家離糧鋪不遠,隔著兩條土路,沒多大一會兒,就見他牽著一頭黑驢大步走來。那驢毛色發亮,油光水滑的,個頭比俺家的老驢壯實多了,耳朵豎得筆首,眼睛亮堂堂的,一看就是勤勤懇懇、力氣十足的好驢。
“你看這驢,壯實著呢,一天能走百十里地,腳力穩,保準能把臺兒順順利利送到西安!” 李叔拍著驢背,驢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手,還 “嗷嗷” 叫了兩聲,像是在應和,“這驢叫‘黑炭’,通人性得很,你讓它走它就走,讓它停它就停,臺兒騎著放心,不用操心!” 俺看著黑炭壯實的身子,又看著李叔滿臉的真誠,心裡暖得發燙,眼眶都有點紅了:“李叔,謝謝你!這驢俺用完了,立馬給你送回來,回來俺幫你耕地、拉糞,把耽誤的農活兒都補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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