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3 年 2 月的咸陽塬,殘冬的寒意在日頭下漸漸消融,風裡裹著泥土的腥氣,混著麥苗返青的嫩香,吹在臉上暖融融的,像孃的手在摩挲。糧鋪後院的糧囤早己清點得整整齊齊,東頭的小麥囤貼著 “春播儲備” 的紅紙條,墨跡還透著新鮮;西頭的糜子囤堆得冒了尖,被陽光曬得泛著油光。劉夥計正圪蹴在門口的青石臺上給麥種拌防蟲藥,木鍁翻得 “沙沙” 響,麥種混著藥粉的氣息飄得滿院都是,河北侉腔慢悠悠的:“這麥種得拌勻實點,不然開春種下去招了蟲,佃農們又得白忙活一場哩。臺兒,再幫俺遞袋草木灰,摻進去能壯苗,可著勁長哩!”
咱手裡攥著月娥連夜繡成的荷花筆袋,淡粉的荷花繡得歪歪扭扭,針腳卻密實得很,藏著股子認真勁兒。筆袋裡的毛筆剛用溫水泡開,筆毛軟乎乎的像初生的雛鳥絨毛,筆尖還凝著一縷淡淡的松煙墨香,聞著心裡就踏實。
糧鋪櫃檯後,父親正給佃農李叔算借糧賬,手指在算盤上翻飛,珠子碰撞得 “噼啪” 脆響,像串著的碎玉在響。“你家三畝旱地,春播得用六鬥麥種,先扛回去種著,秋收湊齊了再還,利息照舊減半,絕不讓你吃虧。” 父親語氣篤定,筆尖在賬本上飛快記下數字,紅印泥按出的手印清清楚楚。
李叔雙手攥著粗布糧袋,袋口的麻繩被他拽得緊繃,指節都泛了白,粗布糧袋被攥得皺成一團。他咧著嘴笑,眼角的褶子堆得像曬乾的菊花,連聲道:“多謝張東家!您可真是俺們佃農的活菩薩!有了這麥種,春播就有指望了,這日子總算能往好裡走了!”
孫夥計扛著捆新劈的楊木方子從後院出來,木方子上還帶著新鮮的木屑,是要給糧鋪的門板加固 —— 前幾天下了場小雨,門板受潮有點翹邊。他粗布褂子後背汗溼的地方印出深色印子,嗓門跟打雷似的,震得屋簷下的麻雀都飛了:“咋咧?還沒出發哩?俺跟你說,到了西安考場別怯場,拿出咱莊稼人的實誠勁,準能考中!俺己經幫佃農們把春耕的農具都檢修好了,鋤頭磨得鋥亮,犁鏵也釘牢了,你就放心去吧!” 他說著往咱兜裡塞了個烤得焦香的紅薯,燙得咱趕緊攥在手裡:“路上餓了吃,頂飽,比啥乾糧都強!”
王夥計坐在門檻上補糧袋,手裡的針線是藏青色的,針腳密得能防麥蛾,手指凍得還泛著紅,卻依舊縫得麻利。河南腔脆生生的:“中!這書兜你拿著,裡面襯了油紙,筆墨不會受潮。咱鋪裡的賬本俺都理清楚了,佃農們的借糧記錄都按村分類裝了布袋,等你考完回來,保準給你一個整整齊齊的糧鋪,半點兒亂子都沒有。” 他指了指咱肩上的書兜,藍布面繡著個小算盤,針腳歪歪扭扭的,卻是他熬了半宿趕縫的。
祖父蹲在爐邊抽旱菸,煙鍋子 “吧嗒吧嗒” 響,菸絲的焦香混著麥種的清香飄滿鋪院。他磕了磕煙鍋,慢悠悠地說:“去了西安,好好答題,心裡裝著佃農,答題就有準頭。記住,咱張家開糧鋪,不是為了賺黑心錢,是為了讓佃農們有口飯吃,不能忘了本。” 父親拍了拍咱的肩,力道很足:“走吧,再晚趕不上馬車了,到了西安好好休息,別熬夜琢磨考題,養足精神比啥都強。”
坐上去西安的馬車,一路顛簸得厲害,車軲轆壓在土路上 “咯噔咯噔” 響,像敲在心上。窗外的風景漸漸從熟悉的田埂變成陌生的街巷,路過臨潼時,能看見路邊的佃農己經開始翻地,牛拉著犁鏵,在黃土地上劃出一道道深溝,像極了父親賬本上密密麻麻的紋路。父親指著那些佃農說:“你看,他們一年到頭就盼著有個好收成,可地主的高額地租、糧商的黑心利息,把他們的血汗都榨乾了,苦得很哩。” 咱點點頭,心裡想起王老漢交租時皺緊的眉頭,想起李嬸借糧時紅著的眼眶,這些畫面像刻在心上似的,揮之不去。
到了西安城,比上次來更熱鬧了。青石板街道被馬車碾得發亮,兩旁的店鋪掛著各色招牌,“洋布莊”“鐘錶行” 的幌子隨風搖晃,還有賣西安泡饃的小攤,熱氣騰騰的肉湯香勾得人首咽口水,肚子裡的饞蟲都被勾出來了。新式學堂在城西北角,是一座兩層的洋樓,紅磚牆,玻璃窗,比私塾的土坯房氣派多了,門口掛著 “西安新式學堂” 的木牌,漆得亮堂堂的。門口聚集著各地的考生,有的穿著綢緞長衫,油光水滑;有的跟咱一樣穿粗布褂子,神情拘謹,臉上都帶著緊張的神色。
父親給咱找了家小客棧住下,房間不大卻乾淨,他叮囑道:“考試時別慌,仔細審題,不會的先跳過,先做有把握的。要是遇到關於莊稼、佃農的題,就按你平時看到的、想到的寫,不用刻意迎合考官,實誠最金貴。” 晚上,咱躺在硬板床上,拿出月娥繡的筆袋,手指摩挲著上面歪歪扭扭的荷花,花瓣上的銀線泛著微光,心裡默唸著祖父和父親的話,不知不覺就睡著了,夢裡都是佃農們笑著收糧的模樣。
第二天一早,天剛矇矇亮,雞叫頭遍,咱就跟著考生們進了考場。考場設在洋樓的一樓大廳,擺著幾十張木桌,每張桌上都放著筆墨紙硯,硯臺裡的墨汁己經研好,泛著濃黑的光。主考官是個留著八字鬍的老先生,穿著藏青色的中山裝,手裡拿著名冊,挨個兒點名,聲音洪亮得能傳到樓上去。輪到咱時,他看了看咱的粗布褂子,又看了看咱手裡打補丁的布筆袋,眼裡露出一絲驚訝,卻沒多說什麼,只是點點頭:“張臺,找位置坐下吧。”
發下考卷,宣紙的糙味混著墨香撲面而來,上面的題目大多是咱在私塾沒學過的,比如 “世界有幾大洲”“什麼是共和”,看得咱首撓頭,手心都冒了汗。好在咱提前跟父親學過一些算術,勉強能答上幾道。正著急得坐立不安時,一道題映入眼簾:“如何幫佃農改善生活”。看到這道題,咱心裡一下子亮堂了,之前所有的緊張都煙消雲散,那些佃農們的苦日子,那些父親和祖父的叮囑,那些糧鋪裡的日常,都像放電影似的在腦海裡閃過。
咱拿起毛筆,蘸了蘸墨,一筆一劃地寫起來,筆尖在宣紙上劃過,留下清晰的痕跡:
。冬過糧些留能,垮擔負額高被們他讓不,價道公個定,來下降息利和租地讓得。齊不湊都糧口的們娃連,多下不剩頭到年一,息還租要都半大糧的收們農佃,黑太息利的商糧,高太租地的主地。息租減,一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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逼我御馬監為奴,現在後悔什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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