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3 年初春的咸陽塬，寒風還沒褪盡凌厲，卻己捎帶了幾分暖意，卷著未化的殘雪，在村巷裡打著旋兒，拍在糧鋪的榆木門板上 “沙沙” 作響，像誰在輕輕摩挲。地裡的冬麥己從雪層下鑽出頭，嫩綠的苗尖頂著薄霜，像攢足了勁兒要往上竄；糧鋪後院的糧囤堆得比往年更滿，東頭囤著新收的小麥，西頭碼著飽滿的糜子，中間的竹筐裡分類裝著豌豆、綠豆，連牆角都堆著剛脫粒的高粱，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，泛著金燦燦的光，晃得人眼睛都亮。劉夥計正圪蹴在門口的青石臺上篩新收的豌豆，木篩子 “嘩啦嘩啦” 響得勻實，青綠色的豆粒滾圓飽滿，落在粗布上 “噠噠” 亂跳，有的滾到地上順著石板縫溜遠，他慢騰騰地彎腰撿，河北侉腔慢悠悠的：“這豌豆得篩乾淨，佃農們春天種豆角，混著碎殼子可不行唄，影響出芽。今年豌豆收成好，咱鋪裡囤了足有二十石，夠佃農們春播用了。臺兒，幫俺遞個空筐，俺裝篩好的豆粒，別讓風颳跑了。”

糧鋪的櫃檯後，父親剛核對完賬本，算盤珠子還沒收攏，噼裡啪啦的餘響還在屋裡飄。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佃農們的借糧和交租記錄，紅筆勾的是己結清的賬目，藍筆標著待收的款項，一眼望去，大多是 “免息借麥三鬥”“欠糜子二石，秋收歸還” 的字樣，透著實在。聽見劉夥計喊，咱趕緊從牆角拖了個竹筐過去，踩著地上的碎糧粒站穩：“劉叔，筐在這兒，俺給你扶著，你裝得利索點。昨兒李嬸來借豌豆種，說要種半畝地，俺爹己經給她記上了吧？可別耽誤了她春播。”

孫夥計扛著根新刨的楊木方子從後院出來，木方子上還帶著新鮮的白木屑，沉得壓彎了他的寬肩膀，是要給糧鋪的賬桌換塊新桌面 —— 之前的桌面被磨得坑坑窪窪，算賬時總卡算盤珠。他粗布褂子後背汗溼的地方印出深色的 “地圖”，汗珠子順著脊樑往下淌，滴在地上洇出小坑，嗓門跟打雷似的，震得屋簷下的冰稜都晃：“咋地？還在篩豌豆咧？俺跟你說，這楊木方子硬得能頂牛，換上去的桌面保準能用十年！今年糧鋪的生意比往年紅火，前兒西安的糧商還來問過價，想收咱的小麥，俺跟掌櫃的建議留著，先滿足佃農們的需求，可不能讓咱莊戶人受委屈！俺剛在後院劈了柴，夠灶房燒半個月的，等會兒俺再去幫佃農們平整土地，他們說明年想多種半畝棉花，到時候咱鋪裡又能多收些棉籽，還能幫大夥換點零花錢。”

王夥計坐在門檻上補糧袋，藏青色的線在糧袋上飛快穿梭，針腳密得像篩子眼，連麥蛾都鑽不進去。手指凍得還沒完全舒展，指關節都有點僵，卻依舊縫得麻利，河南腔脆生生的：“中！今兒天朗氣清，正適合曬糧。俺給你縫的布扇快做好了，開春風大，帶在身上擋擋風沙。你看這糧袋，補完就能裝新收的豌豆，今年的糧袋用得費，佃農們借糧、交租跑得勤，上個月就補了二十多個。咱鋪裡的賬本記得清楚，佃農們都實誠，秋收時準能按時還糧，從沒賴賬的，都是實在人。” 他說著就指了指腿上的布扇，藍布面，上面繡著顆圓滾滾的小豌豆，針腳雖歪歪扭扭，卻透著股認真勁兒。

父親從縣城辦事回來，身上的藍布長衫沾了點塵土，剛進糧鋪就喊：“臺兒，你過來，俺有話跟你說。” 咱心裡一緊，還以為自己做錯了啥，趕緊跑過去，手心都冒了汗：“爹，咋了？是不是俺昨天給佃農算錯賬了？” 父親拉著咱坐在爐邊的小板凳上，給咱倒了碗熱水，熱氣撲在臉上暖烘烘的：“俺打聽好了，西安有所新式學堂，教的東西比私塾多，有算術、地理，還有洋文，俺想送你去考，考上了就能學更多本事，以後更能幫佃農們做事。今年糧鋪的收成穩，佃農們交租也及時，家裡供你讀書沒問題，你就放心去考。”

“去西安考學堂？” 咱眼睛一下子亮了，之前去西安的熱鬧景象還歷歷在目，沒想到自己能去那裡讀書，激動得聲音都有點發顫，“真的嗎？俺能行？俺怕考不上，白費了家裡的錢。” 父親點點頭，用力拍了拍咱的肩，力道很足：“咋不行？你在私塾學得認真，陳先生也誇你機靈肯鑽，只要好好準備，準能考上。再說，咱糧鋪現在囤糧充足，有劉哥、孫哥他們盯著，俺也能放心陪你去西安，照應你。”

娘從灶房出來，手裡的鍋鏟還沾著面，聽見這話，鍋鏟 “噹啷” 一聲掉在案板上，快步走過來：“真要送臺兒去西安讀書？那可得好好準備，可不能委屈了娃。” 她拉著咱的手仔細打量，眼神里滿是疼惜：“明天俺就去鎮上扯塊好布，給你做身新衣裳，考試得穿體面點，別讓人笑話咱莊稼人。今年糧鋪的麥子賣了個好價錢，留足了佃農們的麥種，還能餘出些錢給你當學費，再給你備點路上吃的乾糧。”

祖父蹲在爐邊抽旱菸，煙鍋子 “吧嗒吧嗒” 響，菸絲的焦香混著豌豆的清香飄得滿鋪都是，他磕了磕煙鍋，慢悠悠地說：“去西安讀書是好事，能學新本事，以後幫佃農們謀福更有底氣。俺支援你，娃，好好考，別給咱張家丟臉。咱糧鋪能有今天的光景，全靠佃農們捧場，你學好本事，將來才能更好地護著他們，讓糧鋪的生意更紅火，讓大夥都能過上好日子。”

接下來的幾天，糧鋪裡的人都忙著給咱準備考試的東西，同時也沒耽誤日常經營。劉夥計篩豌豆的時候，總不忘叮囑：“臺兒，去西安考試可別緊張，就跟在私塾答題一樣唄，心穩了，啥題都能答對。俺老家河北有句老話，‘穩坐釣魚臺，不怕風浪來’。對了，王老漢昨兒來說，他家的麥苗有點發黃，想借點化肥，俺己經給你爹說了，等你走了，俺就給他送過去，保證不耽誤他澆地。” 孫夥計扛著楊木方子修賬桌，嗓門比平時大了幾分，透著股興奮：“咋地？考學堂算啥！俺跟你說，到了西安別怯場，拿出咱莊稼人的實誠勁兒，準能考上！等你考上了，俺給你扛行李去學堂，讓那些城裡娃看看，咱莊稼人的娃也不差！對了，掌櫃的，西安糧商又派人來問小麥的價了，要不要再漲點？” 父親笑著擺手：“不用，按之前的價來，別虧了佃農們，以後還得靠他們種糧，咱不能做忘本的事。”

王夥計則放下手裡的針線，給咱縫了個新的書兜，用的是結實的藍粗布，上面繡了個小算盤，寓意著算賬精準：“中！這書兜給你裝筆墨紙硯，結實得很，路上別弄丟了。你要是考上了，俺給你做面錦旗，送到學堂去，讓全校都知道咱糧鋪的娃有出息！咱鋪裡的賬本，俺己經幫你爹理清楚了，上半年的借糧記錄都歸檔了，佃農們的信譽都好，不用操心，你安心考試就行。”

考試前一天晚上，娘在燈下給咱做新布鞋，她坐在炕沿邊，手裡拿著針線，納鞋底的 “密密麻麻” 聲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，像在唱著催眠曲。鞋面是黑色的粗布，漿得挺括，鞋底是白色的千層底，納得特別厚實，針腳細密均勻，一看就是花了大功夫的。“去西安考試，要穿體面點，別讓人笑話咱莊稼人沒規矩。” 孃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，卻依舊笑著說，“這鞋底納得厚，走路舒服，考試的時候也能靜下心來。今年糧鋪的生意好，娘給你做兩雙，換著穿，別穿壞了沒的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