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2 年的冬天,離春節越來越近,咸陽塬的西北風跟撒歡的野馬似的,卷著針似的碎雪沫子,在村巷裡橫衝首撞,“嗚嗚” 地撞在糧鋪的榆木門板上,聽得人心裡發緊,雪沫子還順著門縫往屋裡鑽,凍得人縮著脖子搓手。地裡的冬麥被厚厚的積雪蓋得嚴嚴實實,只在雪層薄的窪處,露出一點點嫩綠的苗尖,像憋著一股子勁要熬過這個寒冬;糧鋪後院的糧囤早己用葦蓆和草繩纏得密不透風,囤頂還蓋著舊麻袋,劉夥計正圪蹴在門口的青石臺上,給最後一個糧囤壓青石板,粗布褂子外面套了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,撥出的白氣在鼻尖凝成霜,眉毛上都掛著冰碴子,河北侉腔慢悠悠的:“這石頭得壓牢實點,不然開春雪化了,糧囤受潮,麥粒該生蟲了唄。臺兒,幫俺遞塊小石頭,這角上還松著呢,得楔緊。”
咱剛幫著王夥計把準備過年的紅糧袋摞得齊整整的,袋角上繡的小糧囤用金線描了邊,看著就喜慶。布兜角上繡的小書本被風吹得輕輕晃,聽見喊就趕緊從牆角搬了塊鵝蛋大的青石疙瘩過去,踩著雪沫子差點滑一跤:“劉叔,這塊行不?沉得很,壓著準穩當,保準開春都不挪窩。”
孫夥計扛著一捆幹松枝從後院出來,松枝上還掛著雪粒,是要給灶房添柴 —— 天寒地凍的,得讓爐火燒得旺點,好給大夥煮熱乎乎的紅薯粥。他粗布褂子後背汗溼的地方結了層薄冰,汗珠子混著雪水順著脊樑往下淌,凍得皮膚髮緊,嗓門跟打雷似的:“咋地?還在收拾糧囤呢?俺跟你說,這松枝耐燒,火力旺,煮出來的紅薯粥香得能飄出半條街,佃農們來借糧都能聞著香!俺剛在後院劈了夠燒到過年的柴,等會兒俺再去幫佃農們給麥地裡撒點草木灰,抗凍得很,來年苗準壯!”
王夥計坐在門檻上,正給糧袋縫紅布條 —— 過年用的糧袋,得裝點喜慶,討個好彩頭。手裡的針線是大紅色的,針腳密得能防麥蛾,手指凍得通紅髮紫,指關節都僵了,卻依舊縫得麻利,紅布條上還繡了小小的麥穗紋。河南腔脆生生的:“中!今兒天寒,凍得手指頭都快不聽使喚了。俺給你縫的暖手寶揣好了沒?裡面的粗鹽炒得熱乎,別凍著手指頭。你看這紅布條,縫在糧袋上多喜慶,佃農們過年借糧,看著也高興,來年種地更有勁頭。” 他說著就指了指咱懷裡的布包,暖意從布包透出來,焐得胸口熱乎乎的,連心跳都覺得穩當了些。
娘從裡屋出來,手裡捧著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新棉襖,淺藍色的粗布面,是特意去鎮上扯的細棉布,軟和得很;領口和袖口都縫著黑布邊,黑布邊上還繡了圈極細的梅花紋,針腳細密均勻,一看就是娘熬了好幾個晚上的功夫做的。“臺兒,把這件棉襖給月娥送去。” 娘把棉襖遞到咱手裡,沉甸甸的,帶著剛拆線的布香和新棉花的暖香,“快過年了,咱定親的姑娘,得穿體面點。這裡面的棉花是新彈的,蓬鬆得很,保暖;布也是俺挑的最軟和的,月娥穿了準合適,不硌身子。”
咱接過棉襖,心裡一下子亮堂起來,像揣了個小太陽,趕緊點頭:“娘,俺這就去!保證送到!” 祖父蹲在爐邊的小板凳上抽旱菸,煙鍋子 “吧嗒吧嗒” 響,菸絲的焦香混著布香飄得滿鋪都是,笑著說:“去吧,路上慢點,雪滑,別摔著。替俺跟你劉家嬸子說,抽空來家裡吃頓便飯,快過年了,咱兩家聚聚,熱鬧熱鬧。”
父親從櫃檯後走出來,手裡拿著本賬本,剛算完年前的最後一筆賬,賬本上的字跡工工整整。他笑著拍了拍咱的肩,力道很足:“路上別貪玩,送到就趕緊回來,晚上娘給你炸紅薯丸子,外酥裡嫩,管夠!” 咱 “嗯” 了一聲,揣好暖手寶,緊緊抱著新棉襖就往外跑,生怕雪沫子落在棉襖上。
雪地裡的腳印深淺不一,咱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劉家走,棉鞋踩在雪上 “咯吱咯吱” 響,像唱著輕快的歌。路過村頭的老槐樹,樹枝上掛著厚厚的積雪,風一吹,雪沫子 “簌簌” 往下掉,落在咱的棉帽上,涼絲絲的。佃農們的屋頂上都積著雪,煙囪裡冒出的青煙在寒風中慢慢散開,偶爾能聽見屋裡傳來的咳嗽聲、娃們的嬉鬧聲,還有剪窗花的 “咔嚓” 聲,透著年關將近的安穩和喜慶。
李嬸正站在門口掃雪,手裡的掃帚 “嘩啦嘩啦” 響,掃出一條幹淨的小路。看見咱就笑著喊,嗓門亮堂得很:“臺兒,懷裡抱著啥好東西呢?這是要往劉家去呀?”“給月娥送新棉襖去,俺孃親手做的!” 咱笑著回答,臉有點發燙。李嬸拍了拍手,笑著打趣:“喲,定親的娃就是不一樣,送棉襖都這麼積極!你娘手可真巧,月娥這碎娃有福氣。快去吧,說不定人家正盼著你呢!”
走到劉家院門口,就聽見院裡傳來 “咯咯” 的笑聲,是月娥的聲音,脆生生的,像銀鈴。咱推開門,看見月娥正蹲在屋簷下給雞餵食,穿著件半舊的灰布棉襖,袖口磨出了毛邊,棉花都有點往外鑽;兩條麻花辮垂在肩頭,辮梢的紅頭繩己經褪了點色,卻依舊鮮亮。劉家嬸子坐在屋裡的炕沿上,正納鞋底,手裡的針線 “穿梭” 作響,鞋底上繡的蓮花紋快成型了。
“臺兒來啦!快進屋,外面冷得能凍掉耳朵!” 劉家嬸子聽見動靜,趕緊放下針線,笑著迎出來,手裡還拿著塊剛剪好的窗花,紅通通的。月娥看見咱,手裡的玉米粒 “嘩啦” 撒了一地,趕緊站起來,往咱身後躲了躲,只露出半張紅撲撲的臉,聲音細得像蚊子哼:“臺兒哥,你咋來了?”
“俺娘給你做了件新棉襖,讓俺送來給你過年穿。” 咱把棉襖遞過去,手指都有點發顫。月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像藏了兩顆小星星,小心翼翼地接過棉襖,慢慢翻開,手指輕輕摩挲著黑布邊的梅花紋,臉上露出藏不住的歡喜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“哎呀,你娘可太有心了!這手藝,真是沒話說,比鎮上裁縫做的都周正!” 劉家嬸子湊過來看,拉著月娥的手說,“快穿上試試,看看合不合身,別辜負了你孃的心意。” 月娥點點頭,在嬸子的幫忙下,慢慢脫掉舊棉襖,露出裡面單薄的粗布褂子,胳膊凍得有點發紅。她穿上新的淺藍色粗布棉襖,不大不小,正好合身,淺藍色的粗布襯得她的臉更白了,黑布邊的領口和袖口顯得格外精神,連眉眼都亮堂了不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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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角:江天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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