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4 年的冬天，咸陽塬被西北風裹得嚴嚴實實，連空氣都凍得發脆。西北風像剛磨好的刀子，刮在臉上割得生疼，卷著碎雪沫子，“嗚嗚” 地打在糧鋪的門板上，力道足得能把門板晃得吱呀響，彷彿在訴說著冬日的凜冽。地裡的冬麥被厚厚的積雪覆蓋，只露出一點點嫩綠的苗尖，像一個個縮著脖子的小娃娃，在寒風中瑟縮；糧鋪後院的糧囤被草繩纏了一層又一層，上面還壓著沉重的青石板，劉夥計正圪蹴在門口的青石臺上給糧囤加固，粗布褂子外面套了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，領口的棉花都露了出來，撥出的白氣在鼻尖凝成霜，河北侉腔慢悠悠的：“這糧囤得加固結實點，不然開春雪化了，糧囤受潮，麥粒該生蟲了咧！臺兒，幫俺遞塊小石頭，這角上還松著呢，得壓嚴實嘍。”

王夥計正弓著腰，把準備過年的紅糧袋摞得整整齊齊，碼成了一座小山。紅糧袋是粗布染的，顏色鮮亮，袋角上繡著的小書本圖案針腳細密，藍綠色的線在寒風中輕輕晃，像活過來似的。聽見劉夥計喊，他立馬首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麥糠，快步從牆角搬了塊鵝蛋大的青石過來，腳步踩在積雪上，發出 “咯吱咯吱” 的脆響，連雪沫子都濺了起來。他把石頭往糧囤角一放，拍了拍石面：“劉叔，這塊行不？沉得很，壓著準穩當，就算刮臘月的鬼風，也保準掀不動這糧囤！”

孫夥計扛著一捆幹松枝從後院出來，松枝壓得他肩膀微微下沉，上面掛著的冰碴子隨著腳步 “叮叮噹噹” 往下掉，砸在地上碎成小冰晶。天寒地凍的，他卻只穿了件單粗布褂子，外面套了件舊坎肩，後背的雪融化了大半，混著額頭滾下來的汗珠子，順著脊樑往下淌，剛流到腰眼就凍成了細小的冰粒，在布面上結出一層白霜。他咧嘴一笑，露出兩排白牙，嗓門跟打雷似的震得屋簷下的冰稜子都晃：“咋地？還在收拾糧囤呢？俺跟你說，這松枝耐燒得很，火力旺得能竄出鍋沿，煮出來的紅薯粥香得能飄出半條街，保準饞哭村裡的娃！俺剛在後院劈了兩大摞柴，夠灶房燒到正月十五了，等會兒俺再去幫佃農們給麥地裡撒點草木灰，既能抗凍，還能當肥料，來年出苗準齊整！”

王夥計盤腿坐在門檻上，膝蓋上搭著個待縫的糧袋，正低頭給袋口縫紅布條 —— 過年用的糧袋，就得添點喜慶，討個 “紅紅火火” 的好彩頭。他手裡的紅針線在糧袋上飛快穿梭，針腳密密麻麻排得整齊，連麥蛾都鑽不進去。指尖凍得通紅，像熟透的櫻桃，指腹因為常年握針，磨出了一層薄繭，卻依舊靈活得很。他抬頭瞥了眼咱，河南腔脆生生的：“中！今兒天寒，跟刀子似的割手，俺給你縫的暖手寶揣好了沒？裡面的粗鹽炒得熱乎，揣在懷裡能暖大半天，可別凍著手指頭，耽誤了算賬。你看這紅布條，縫在糧袋上多喜慶，佃農們過年借糧，看著也高興，心裡敞亮！” 他說著就朝咱懷裡的藍布包努了努嘴，那布包是粗布做的，繡著朵小小的梅花，暖意從布包透出來，焐得胸口熱乎乎的，連帶著凍得發僵的手腳都活絡了不少。

娘從裡屋出來，手裡捧著一碗熱乎的小米粥，粥上還飄著幾顆紅棗，塞給咱：“快喝了粥暖身子，剛熬的，還熱乎著呢，別放涼了。” 咱接過粥，喝了一口，甜絲絲的暖意順著喉嚨滑進肚子裡，渾身都舒坦了。祖父蹲在爐邊的小板凳上抽旱菸，煙鍋子 “吧嗒吧嗒” 響，菸絲的焦香混著小米粥的甜香，飄得滿鋪都是：“去院裡曬曬太陽，別總在屋裡待著，透透氣，曬曬身上的潮氣。”

剛走到院子中間，就看見院門口傳來 “噠噠” 的腳步聲，是月娥！她穿著件半舊的灰布棉襖，袖口磨出了毛邊，棉花都露了點出來，梳著兩條烏黑的麻花辮，辮梢繫著新的紅頭繩，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鮮豔。手裡攥著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，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白，一進門就往咱身後躲，只露出半張紅撲撲的臉，睫毛輕輕顫動，聲音細得像蚊子哼：“臺兒哥，俺來給你送點東西。”

“快進來，外面風大，凍壞了可咋整！” 咱趕緊把她往屋裡讓，伸手去拉她的手，觸到的卻是一片冰涼，像握了塊雪團。咱心裡一緊，趕緊把她的手揣進自己的棉襖裡捂著，拉到爐邊坐下：“烤烤火，暖和暖和，看你手凍的，咋不多穿點？” 月娥的臉更紅了，手心在咱的棉襖裡微微發燙，她低著頭，雙手放在火邊烤著，手指微微蜷縮，眼睛亮晶晶的，像藏了兩顆浸在水裡的星星，時不時偷偷瞥咱一眼，又飛快地移開。

“俺…… 俺給你織了件毛衣。” 月娥猶豫了半天，手指反覆絞著布包的帶子，帶子都快被她絞得變形了，才慢慢開啟布包。裡面是一件灰色的毛衣，粗毛線織的，針腳有的密有的疏，明顯是拆了又織的痕跡，領口有點歪，袖口也不太對稱，一看就是第一次織的樣子。她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，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，趕緊低下頭，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：“俺第一次織，學了半個多月，拆了五六次，線都快被俺拆毛了，織得不好，你別嫌棄。”

咱拿起毛衣，湊到鼻尖聞了聞，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著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，那是月娥身上的味道。指尖撫摸著厚厚的毛線，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針的力道，有幾處針腳還帶著小小的疙瘩，想必是她織得太急，不小心繞錯了線。咱忽然注意到她的食指上貼著一小塊布條，隱約能看見下面的紅痕，心裡一下子揪緊了：“你手指咋了？是不是織毛衣時被針扎的？”

月娥慌忙把手往身後藏，搖搖頭：“沒事，就是不小心紮了一下，不疼。” 娘在旁邊笑著說：“這娃性子犟，為了給你織這件毛衣，天天晚上在油燈下織到半夜，手指被針紮了好多次，也不肯歇著。”

咱心裡一陣暖流湧過，比爐火燒得還旺，眼眶都有點發熱。“不嫌棄，這是俺收到最好的禮物！” 咱趕緊穿上毛衣，雖然領口有點大，套在脖子上鬆鬆垮垮，袖子也稍微長了點，能蓋住半隻手，可穿在身上卻格外暖和，彷彿有源源不斷的熱氣從毛線裡滲出來，漫遍全身。咱故意挺了挺胸膛，轉了個圈：“你看，多合適，俺特別喜歡！比啥綢緞衣裳都好！”

月娥抬起頭，看見咱真心喜歡的樣子，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，眼睛裡閃著淚光，嘴角的梨渦深深陷了進去，像盛了蜜：“真的嗎？只要你不嫌棄就好。俺還怕你覺得不好看，不肯穿呢。” 她伸手想幫咱拉一拉歪掉的領口，手指觸到咱的脖子，又像觸電似的縮了回去，指尖卻帶著滾燙的溫度。

“咋會不肯穿？俺要天天穿著！” 咱抓住她的手，這次她沒有躲開，任由咱握著。她的手漸漸暖和過來，指尖的薄繭蹭著咱的掌心，癢癢的，暖暖的。“等俺去西安學堂，就穿著它上課，讓同學們都看看，這是俺媳婦給俺織的，羨慕死他們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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