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父拉著月娥的手，指了指咱，慢騰騰地問：“月娥，你看臺兒這娃，實誠，會算賬、會篩糧，以後跟他一起過日子，幫著管糧鋪，給佃農遞糧種，你願意不？” 月娥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，頭低得快碰到胸口，劉海垂下來遮住了眼睛，手攥著布娃娃更緊了，布娃娃的荷花裙襬都被攥得變了形，半天才小聲說：“俺…… 俺聽爹孃的…… 也聽爺爺的……” 這話一齣口，一屋子人都笑了 —— 劉夥計笑得篩子都晃了，麥粒撒了兩粒；孫夥計笑得嗓門更大了，震得窗紙都動；王夥計笑得針線都掉在糧袋上，線軸滾了一圈；俺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，手攥著衣角，心裡有點慌，卻又熨帖得很，像揣了塊剛烤熱的紅薯。

“願意就好，願意就好！” 祖父笑得眼睛都眯了，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，像糧囤上的麥秸紋，他拿起一隻銀鐲子，慢慢戴在月娥的手腕上 —— 鐲子圈有點大，在她細手腕上晃了晃，碰到一起 “叮噹” 響，好聽得很。“這鐲子是俺家曾祖母傳下來的，戴在你手上，以後就是張家的人了。好好待臺兒，好好待糧鋪的佃農，日子準能紅火，糧囤準能滿。” 月娥抬起手，看著手腕上的銀鐲子，光溜溜的，映著炭火的光，亮閃閃的，小聲說了句：“謝謝爺爺…… 俺會好好戴的。”

娘從裡屋拿了塊花布，是藍底白花的，摸上去軟和得很，遞給月娥：“這布給你做件新襖，開春暖和了就能穿，正好跟臺兒一起去地裡看麥苗。你要是沒事，常來糧鋪玩，跟臺兒一起學算賬、一起撿麥穗，俺教你熬小米粥，香得很。” 月娥接過花布，抱在懷裡，像抱著件寶貝，點了點頭，眼睛偷偷看了咱一眼，見俺也在看她，又趕緊低下頭，嘴角卻翹了起來，露出點笑。

劉夥計慢騰騰地湊過來，從兜裡掏出兩顆糖，糖紙是粉的，遞到月娥手裡：“俺老家河北定親，都要給娃吃糖，甜絲絲的，以後日子也甜唄。你要是想吃糖，就來跟俺說，俺抽屜裡還有，都是鎮上貨郎送的，甜得很。” 孫夥計也湊過來，粗聲粗氣的，卻透著熱乎：“咋地？以後俺修糧囤、扛糧袋，你就跟臺兒一起給俺遞釘子、遞木鍁！俺教你認木料，啥木結實、啥木適合做糧囤，保管你一學就會，比臺兒學得還快！” 王夥計則拿起補好的紅糧袋，遞到月娥懷裡：“中！這紅糧袋給你裝喜糧，明年麥收，你跟臺兒一起給佃農送糧種，讓他們也沾沾你們的喜興，種出來的麥準能飽滿。”

那天中午，娘留劉家嬸子和月娥吃飯，灶房裡忙得熱火朝天 —— 煮了白菜豬肉餃子，還燉了雞肉，雞肉裡放了土豆和粉條，香得能飄出半條街，連路過的佃農都探頭問：“張嬸，今兒啥好日子？這麼香！” 娘笑著應：“家裡有喜，你們要是不忙，也來嚐嚐！”

大家圍坐在炭火邊的小桌旁，劉夥計給月娥夾了個餃子，怕燙著，還吹了吹：“快嚐嚐，張嬸包的餃子，皮薄餡大，香得很唄。” 孫夥計給她盛了碗雞湯，沒敢盛太多油：“咋地？這雞湯燉了一上午，肉爛得很，你嚐嚐，補身子。” 王夥計給她遞了雙新筷子，是竹的，磨得光溜溜的：“用這個，不硌手，慢慢吃，不夠再煮。” 祖父和父親跟劉家嬸子諞著家常，說的都是春播要留多少種、佃農誰家的地該多澆點水，說的都是莊稼人的實在話，滿屋子都是喜興勁。

月娥吃得慢，小口小口的，銀鐲子在手腕上晃來晃去，碰到碗邊 “叮噹” 響。她偶爾抬頭看俺，見俺看她，又趕緊低下頭，嚼餃子的速度都慢了點，嘴角卻一首帶著笑。俺給她夾了塊土豆，土豆燉得爛爛的，小聲說：“這土豆燉得嫽，你嚐嚐，不噎人。” 她點了點頭，接過土豆，小聲說了句：“謝謝臺兒哥…… 你也吃。”

吃完午飯，太陽快偏西了，劉家嬸子要帶月娥回去，說 “晚了路上凍得慌”。月娥臨走時，把手裡的布娃娃放在了賬桌上，布娃娃的荷花裙襬朝著俺，她小聲跟俺說：“這布娃娃給你…… 俺娘還給俺做了一個，跟這個一樣的。” 俺拿起布娃娃，摸了摸繡著荷花的裙襬，針腳細細的，心裡熨帖得很：“俺會好好放著，不弄丟，你下次來，俺給你看俺的紫檀算盤，還教你撥珠子。” 她點了點頭，跟著劉家嬸子走了，走到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，銀鐲子在陽光下閃了一下，像顆小月亮。

那天下午，俺把月娥的布娃娃放在賬桌的新抽屜裡，跟算盤放在一起，還墊了塊軟布，怕磨著。劉夥計篩糧時，還時不時問：“臺兒，月娥啥時候再來啊？俺抽屜裡還有糖，給她留著呢唄。” 孫夥計扛著木方子修抽屜，也不忘說：“咋地？等抽屜釘好，你就把布娃娃和算盤擺整齊，別亂糟糟的，月娥來了看著也舒坦！” 王夥計補糧袋時，找了塊紅布，用紅針線繡了個小荷花，說：“中！俺給布娃娃繡個新裙襬，下次月娥來給她換上，讓布娃娃也沾沾喜興。”

祖父蹲在炭火邊抽旱菸，煙鍋子 “吧嗒吧嗒” 響，看著俺把布娃娃放進抽屜，笑著說：“臺兒，以後要好好待月娥，待糧鋪的佃農，待手裡的算盤和賬本。糧是佃農的命，月娥是你的伴，布娃娃是你們的念想，都得好好護著，別辜負了。” 俺點了點頭，摸了摸抽屜裡的布娃娃，又摸了摸算盤，心裡踏實得很 —— 有滿囤的糧，有傳家的算盤，有月娥的布娃娃，有夥計們的熱乎勁，有佃農們的實在，這日子，準能像祖父說的那樣，紅紅火火，滿是喜興。

天黑的時候，夥計們都走了，糧鋪裡靜悄悄的，只有炭火 “噼啪” 響，偶爾迸出點火星子。俺坐在賬桌前，拿出月娥的布娃娃，看了看繡著荷花的裙襬，又拿起算盤撥了撥，珠子 “噼啪” 響，像在跟布娃娃說話，又像在跟糧囤裡的麥說話。娘進來叫俺睡覺，看見俺手裡的布娃娃，笑著說：“別玩了，明天還要幫劉叔篩糧呢，早睡早起。月娥要是知道你這麼寶貝她的布娃娃，肯定高興得很。” 俺把布娃娃放回抽屜，跟算盤擺得整整齊齊，才跟著娘回屋 —— 躺在床上，還想著月娥手腕上的銀鐲子，想著她害羞的樣子，想著糧鋪裡的喜興勁，睡得格外香，連夢都是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