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1 年的年底，咸陽塬的冬天冷得能凍透棉襖，西北風裹著碎雪沫子，打在糧鋪的門板上 “沙沙” 響，窗欞上凍的冰花厚得能映出人影 —— 有麥囤的模樣，有夥計們篩糧的影子，用指甲刮一下，能掉下來細冰碴，“叮叮” 落在地上。地裡的土凍得瓷硬，腳踩上去 “咯吱” 響，能硌得腳底板發麻，連村頭老槐樹的枝椏都凍得發脆，風一吹 “咔嚓” 響，像下一秒就要斷，樹底下的雪堆得半人高，掃開了沒一會兒又積滿，踩上去能沒過腳踝。

可糧鋪裡卻熱乎得很 —— 灶房的炭火燃得旺，鑄鐵爐子燒得發紅，映得牆上火紅一片，連空氣裡都飄著炭火的焦香。劉夥計圪蹴在門口篩最後一囤冬麥，木篩子 “嘩啦嘩啦” 響，篩掉的碎殼子、小石子堆在粗布上，風一吹就飄進屋裡，混著新麥的清香，滿是踏實的味。他粗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，露出裡面打了補丁的襯裡，手上戴了雙舊棉手套，是娘去年做的，指頭處磨破了，用藍線縫了兩針，看著還挺齊整。

“臺兒，幫俺遞把小木鍁唄？篩完這筐，俺就把麥裝囤，明年佃農的春播種就齊活了，再不用惦記。” 劉夥計的河北侉腔慢悠悠的，他伸手接鍁時，指節上的老繭蹭得木柄 “沙沙” 響 —— 那是常年篩糧、攥木篩子磨出來的，比糧囤的老木頭還糙，摸上去扎手。咱十二歲，剛幫著王夥計把補好的糧袋摞在牆角，糧袋上繡的小糧囤排得整整齊齊，聽見喊就趕緊從灶房角拿了把小木鍁遞過去：“劉叔，這木鍁輕，您用著省勁，木柄還纏了布，不硌手。”

孫夥計扛著根新刨的榆木方子從後院進來，木頭上還沾著雪，凍得硬邦邦的，邊角刨得光溜溜的。這是要給賬桌加個新抽屜 —— 之前的抽屜底板壞了，賬本總往下掉。他粗布褂子後背沾了不少雪，一進門雪就化了，溼痕順著脊樑往下淌，貼在身上涼得他首縮脖。他趕緊把木方子靠在牆根，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往炭火邊湊，哈出的白氣在暖空氣裡凝成小水珠，很快散了，嗓門跟打雷似的：“咋地？還篩麥呢？俺跟你說，這榆木方子是俺在後山選的，結實得很，做抽屜能裝下三厚本賬！等俺釘好，臺兒算賬就不用怕賬本掉了，也不用手按著了！” 他說著還往咱手裡塞了顆糖，糖紙是紅的，印著朵小梅花：“給，鎮上買的水果糖，甜得很，你嚐嚐，俺特意給你留的。”

王夥計坐在賬桌旁補糧袋，手裡的針線是大紅色的，線軸是用麥秸稈做的，轉起來 “嗡嗡” 輕響，針腳密得能防住麥蛾 —— 連針尖大的窟窿都沒有。他抬頭看了看天，太陽掛在南邊，跟個沒暖勁的白盤子似的，河南腔脆生生的：“中！今兒天好，沒風，曬透的麥能存到明年麥收，不返潮。俺剛補完這袋紅布糧袋，是給佃農裝喜糧用的，針腳得齊整些，圖個吉利，讓他們春播也沾沾喜興。” 他說著就把補好的紅糧袋舉起來看，袋角上繡的小喜字歪歪扭扭，卻透著活泛勁：“等會兒要是沒事，俺再給臺兒縫個布兜，裝算盤正好，也用紅布，沾沾喜。”

父親在櫃檯後整理今年的租糧賬，賬本是麻紙訂的，邊角磨得發毛，他用的毛筆是祖父傳下來的，筆桿上包了層布，防硌手。毛筆尖沾了墨，在紙上劃過 “沙沙” 響，時不時抬頭跟夥計們搭話，問兩句裝囤的進度。祖父則蹲在炭火邊的小板凳上，手裡攥著個紅布包，布是當年曾祖母的陪嫁布，上面繡著朵褪色的牡丹，沒開啟，只是用手慢慢摸 —— 那裡面是曾祖母傳下來的銀鐲子，平時都鎖在櫃檯的抽屜裡，墊著棉絮，只有逢年過節才拿出來擦，磨得發亮。

正忙著，院門口突然傳來 “嘩啦” 的門簾聲，是劉家嬸子！她裹著件半舊的花棉襖，領口縫了圈新棉花，手裡牽著個小姑娘，是月娥。月娥穿件紅布小襖，襖角繡著朵小梅花，針腳細得很，梳著兩條麻花辮，辮梢繫著紅頭繩，一甩一甩的，手裡攥著個布娃娃，布娃娃的裙襬繡著荷花，邊角有點磨破了，卻洗得乾乾淨淨。

“張嬸！張老爺！俺來啦！” 劉家嬸子的嗓門亮，一進門就笑著往炭火邊湊，還不忘拍掉身上的雪，雪沫子落在地上很快化了：“這是俺家月娥，比臺兒小三歲，今兒帶她來認認門，跟臺兒耍耍。” 月娥躲在劉家嬸子身後，只露出半張臉，眼睛圓圓的，像剛剝殼的杏仁，看了咱一眼就趕緊低下頭，手攥著布娃娃的荷花裙襬，紅襖的衣角都被攥得發皺，指節泛白。

娘趕緊從灶房出來，手裡端著兩碗紅糖茶，茶碗是粗瓷的，印著朵藍花，遞到劉家嬸子和月娥手裡：“快喝口熱的，暖身子，剛熬好的，還加了薑片。月娥這襖真好看，誰繡的？針腳真細，比俺繡的強。” 月娥小聲說：“俺娘繡的…… 繡了三天呢。”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，說完又往嬸子身後躲了躲，紅頭繩在背後晃了晃，像團小火苗。

祖父慢慢開啟紅布包，裡面是對銀鐲子，鐲子磨得發亮，內側還刻著個小小的 “張” 字，是曾祖父當年特意找人刻的。他站起來，走到月娥跟前，笑著伸出手：“月娥，來，爺爺看看，凍著沒？” 月娥猶豫了一下，才慢慢從嬸子身後走出來，小手被凍得通紅，指縫裡還沾著點雪沫子。祖父握著她的手，輕輕搓了搓，掌心的老繭蹭得月娥的手有點癢：“凍著了吧？炭火邊暖和，過來坐，跟臺兒一起烤烤火。”

劉家嬸子笑著往祖父身邊湊了湊，聲音裡帶著喜：“張老爺，俺今兒來，是想跟您商量臺兒和月娥的事 —— 倆娃從小就認識，月娥也懂事，會縫補、會做飯，以後要是能成，俺們也放心，跟著您家，準能學好。” 父親放下毛筆，從櫃檯後走出來，笑著點頭：“劉家嬸子放心，俺們臺兒雖小，卻懂規矩，知道護著人、護著糧，以後肯定待月娥好，不讓她受委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