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俺不起來！” 王老漢趴在地上哭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“去年您借糧給俺，今年又開倉放糧，您的大恩大德，俺這輩子都報不完啊！”

“快起來吧！” 父親把他拽起來，把糧袋往他肩上扶了扶，“快回家給碎娃熬點麥粥，別讓娃餓壞了。” 王老漢抱著糧袋，抹著眼淚，一步三回頭地往家走，小孫子還在背上啃玉米芯子，只是眼睛盯著糧袋，再也捨不得挪開。

接下來是張嬸，她抱著小閨女，手裡的口袋是用舊布衫改的，領口的扣子還掛在上面。父親舀了兩鬥麥倒進袋子裡，說：“拿著吧，回去給娃熬點稀粥，再摻點紅薯，補補身子。” 張嬸的眼淚掉在麥粒上，砸出小小的溼印子：“張東家，俺…… 俺都不知道咋謝您才好。” 父親笑了笑：“不用謝，好好照顧娃就行。” 張嬸懷裡的小閨女伸著凍得發紫的小手去抓麥粒，被張嬸趕緊按住：“不敢動，這是咱全家的救命糧。”

佃農們一個接一個地領糧，每個人領到糧後，都要給父親或者祖父磕個頭，父親和祖父都一一扶起來，說：“別磕頭，快回家吧。” 父親的嗓子喊得都啞了，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，浸溼了布衫子的前襟，卻一首笑著，連口氣都沒歇。劉夥計在旁邊維持秩序，扯著嗓子喊：“大家別擠，都有份，慢慢來唄！按順序來，別亂了！” 孫夥計則幫著年老的佃農扛糧袋，說：“俺年輕，有力氣，送您回家！” 王夥計則蹲在臺子邊補破口袋，誰的袋子漏了，他就趕緊拿出針線縫，說：“別漏了糧，一顆都不能糟踐！”

咱蹲在糧鋪門口的地上，撿撒在地上的麥粒 —— 有的是父親舀糧時灑的，有的是佃農扛糧時掉的，還有的嵌在磚縫裡，得用指甲摳才能摳出來。咱把撿到的麥粒一顆一顆放進娘給的小布包裡，指甲縫裡都塞滿了土，也不覺得髒。娘蹲在旁邊幫著撿，說：“臺兒，別嫌少，這些麥粒都是活命的種，一顆麥能發一棵芽，一棵芽能結一串穗，可金貴著呢。” 咱點點頭，把撿到的麥粒小心翼翼地包好，緊緊攥在手裡，生怕丟了一顆。

太陽快落山的時候，兩囤麥子都放光了，佃農們都抱著沉甸甸的糧袋回了家，村裡的哭喊聲沒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家家戶戶灶火膛裡冒出來的炊煙，還有碎娃們的笑聲，順著風飄過來，聽得人心裡暖烘烘的。父親坐在糧鋪的門檻上，喘著粗氣，臉上全是汗，卻笑得比啥都開心。祖父走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聲音裡帶著欣慰：“做得好，沒給咱張家丟臉。” 父親笑了笑，抹了把汗：“爹，俺就是覺得，糧沒了能再掙回來，人要是沒了，就啥都沒了。”

劉夥計端來一碗涼白開，遞給父親：“東家，喝口水歇歇，您今天累壞了唄。” 父親接過水，“咕咚咕咚” 喝了大半碗，說：“不累，看見鄉親們有糧吃，俺就渾身是勁。” 孫夥計扛著最後一個空糧袋回來，說：“俺把村西頭李奶奶的糧送回去了，她孤身一人，俺幫她把麥倒進糧缸裡，還燒了鍋熱水才回來。” 王夥計則把縫好的十幾個糧袋堆在一起，說：“這些口袋都補好了，明年秋收還能用，省得再做新的。”

娘把咱撿的麥粒倒進家裡的小糧缸裡，說：“這些麥粒攢起來，明年春天撒在院子裡的小菜園裡，說不定能長出不少麥子呢。” 咱趴在糧缸邊，看著裡面的麥粒，心裡暖暖的，覺得這些麥粒比啥寶貝都金貴。

那天黑夜，糧鋪裡的油燈亮到後半夜，父親和祖父在櫃檯後算賬，夥計們在旁邊搭把手，有的撥算盤，有的理賬本，雖然後院的糧囤子空了，可大家夥兒的心裡卻滿當當的。祖父看著賬本上的空行，說：“明年要是收成好，咱得多存兩囤糧，再遇到災年，也能多救幾戶人家。” 父親點了點頭，說：“中！俺明天一早就去鎮上買好種子，明年多種點麥子和粟米。”

劉夥計笑著說：“明年俺幫著種地，俺老家的穀子種得好，俺教鄉親們咋侍弄，說不定能多收點糧唄。” 孫夥計拍著胸脯說：“俺也去！俺力氣大，耕地、扛糧都中！保證不偷懶！” 王夥計說：“中！俺幫著管糧囤子、記糧賬，保證一粒糧都不浪費，不糟蹋！”

咱趴在櫃檯邊的小板凳上，看著他們諞話，聽著算盤 “噼裡啪啦” 的聲兒，覺得糧鋪裡的氣氛比過年還熱鬧。娘端來熬好的麥粥，粥裡飄著幾粒紅豆，是娘省了好幾天才攢下來的，每個人碗裡都舀了一勺：“大家都喝點粥，補補身子，忙活一天了。” 麥粥的香味飄滿了整個糧鋪，每個人都捧著碗，喝著熱粥，笑著聊著明年的收成，眼裡全是亮堂堂的希望。

現在想起 1901 年的春天，咱最先記起來的不是空了的糧囤子，不是佃農們起初的哭聲，而是父親掄起錘子撬糧囤時的決絕，是王老漢磕頭時額頭的紅印子，是咱蹲在地上摳磚縫裡麥粒的認真，是娘說 “一顆麥能救一家人的命” 時的鄭重。那時候咱才懵懵懂懂明白，糧鋪的意義不是賺多少銅板，而是在災年能給鄉親們遞上一口活命的糧；咱張家的根不是那串傳了三代的紫檀算盤，而是刻在骨子裡的仁厚，是和佃農們扯不斷、割不開的鄉情。

後來，秋收的時候，佃農們都主動多交了一斗半斗的糧，有的還送來新收的紅薯、玉米，糧鋪的糧囤子又裝滿了，比以前還滿實。王老漢特意給父親送了一筐曬得乾乾的新麥，說：“張東家，這是俺家地裡最好的麥子，您嚐嚐鮮。” 父親接過麥子，笑著說：“老栓，太客氣了，明年要是再遇到難處，咱還一起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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