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01 年開春,咸陽塬上的風還是冷得扎骨,刮在臉上跟小刀子割似的,可地裡的光景比這風還要寒心 —— 去年澇災剛熬過去,冬天又遭了蝗災,地裡的麥稈子被啃得只剩光禿禿的根茬,春播撒下去的種子,埋在幹得裂成碎塊的土坷垃裡,連個芽尖尖都沒冒就旱死了。佃農們挎著底都快磨破的空糧袋,東家串西家地借糧,碎娃們餓得首哭,哭聲順著風飄進糧鋪,鑽到人骨頭縫裡,聽得人心裡一陣陣發揪。
咱娘在灶火膛裡添柴,每天都能瞅見佃農們蹲在糧鋪門口的石墩子上,不敢往裡頭進,就那麼眼巴巴地盯著後院糧囤子的方向,眼神里全是盼頭。王老漢家的小孫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,顴骨高高凸著,趴在他奶奶懷裡,嘴裡叼著塊沒磨碎的玉米芯子,咯吱咯吱啃得津津有味,嘴唇乾裂得都滲了血。張嬸的布衫子爛得棉絮一團團往外鑽,懷裡抱著餓得首蹬腿的小閨女,眼淚啪嗒啪嗒掉在閨女凍得發紫的小臉上:“再沒糧吃,俺娘倆就只能揣著塊乾糧,跟著逃荒的隊伍走了……”
糧鋪裡頭,祖父蹲在櫃檯後頭抽旱菸,煙鍋子 “吧嗒吧嗒” 響得跟敲梆子似的,抽了一鍋又一鍋,地上的菸蒂頭堆得跟小山丘似的。父親站在旁邊,搓著兩隻糙手,急得在屋裡轉圈,腳底下的布鞋磨得快露鞋底子了 —— 父親比祖父年輕二十多歲,性子更熱乎,見不得人受屈,這哭喊聲己經在他耳朵邊飄了三天,實在熬不住了。
“爹,不能再等咧!” 父親的聲音有點發顫,陝西腔裡裹著火燒火燎的急,“再不開倉放糧,真要有人餓倒在地上起不來了!糧鋪後院還有兩囤存糧,先拿出來救急,等秋收了咱再補回來,中不中?”
祖父沒搭話,只是把煙鍋子在櫃檯稜上 “噹噹” 磕了磕,火星子濺出來,落在記著存糧的賬本上。賬本上紅筆寫的 “兩囤麥、一囤粟”,在黃不拉幾的麻紙上格外扎眼。他盯著那行字瞅了老半天,才慢慢開口,聲音沉得像壓了塊石頭:“放糧容易,補糧難啊。萬一今年秋收再瞎了,糧鋪就真得黃攤了,你跟娃們咋過日子?還有這幾個夥計,跟著咱幹了這麼多年,總不能讓他們卷著鋪蓋回家餓肚子吧?”
“掌櫃的,俺覺得東家說得在理!” 說話的是河北來的劉夥計,他正蹲在糧囤子邊上擦糧鬥,手裡的粗布停在半空中,慢悠悠的侉味裡帶著真心實意的懇切,“糧鋪黃了還能再開,人要是沒了,那可是再也回不來的事兒唄。俺老家當年鬧災荒,要是有戶人家肯捨出一口糧,俺爹孃也不會活活餓死在逃荒的路上了……” 他說著,眼圈紅得跟兔子似的,趕緊低下頭使勁擦糧鬥,假裝沒看見旁人投過來的目光。
山東的孫夥計扛著個空糧袋從後院進來,聽見這話,“咚” 地把糧袋摔在地上,嗓門跟打雷一樣響:“咋地?掌櫃的您還猶豫啥!俺孫某人雖說就是個扛糧袋的夥計,也知道‘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’的理兒!糧沒了咱再往回掙,人要是沒了,咱夜裡睡覺都得睜著眼!俺願意跟著東家開倉,要是糧鋪真黃了,俺就跟您去地裡刨土,餓不死!” 他拍著胸脯,布衫子上的補丁都跟著一顛一顛的。
河南的王夥計正坐在門檻上縫破糧袋,手裡的針和線停在半空,抬頭瞅著祖父,河南腔脆生生的:“中!俺也同意!去年俺娘害病,是掌櫃的借了兩鬥麥給俺,俺才換了錢抓藥。現在鄉親們有難處,咱不能袖手旁觀。糧囤子的木蓋子俺來撬,放糧的臺子俺來搭,不用麻煩旁人,俺一個人就中!” 他說著,把針線往腰帶上一纏,站起身就想去搬搭臺子的木板。
祖父看著三個夥計亮出來的真心,又瞅了瞅父親眼裡的急火,終於長嘆了口氣,把煙鍋子往櫃檯上一放:“開!就按你們說的,先救鄉親們的急!” 他的聲音有點沙啞,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,“但醜話說在前頭,每家最多領兩鬥,不能多領,得讓更多人家都能分到糧吃。”
“中!” 父親高興得首搓手,趕緊招呼夥計們:“劉夥計,你扛著銅鑼去村口敲,給鄉親們報信;孫夥計,你去後院搬木板搭放糧的臺子;王夥計,你跟俺去撬糧囤子的蓋子!”
“好嘞!” 三個夥計齊聲應著,轉身就忙活起來。劉夥計扛著銅鑼,邁著大步往村口跑,一邊跑一邊 “哐哐” 地敲:“鄉親們!張記糧鋪開倉放糧嘍!有糧吃嘍!都來領糧啊!” 鑼聲砸在冷清清的空裡,震得村口老槐樹的枯枝都晃了晃,佃農們聽見鑼聲,從家裡跑出來,有的挎著糧袋,有的抱著碎娃,有的扶著老人,跌跌撞撞地往糧鋪趕,臉上全是盼頭。
孫夥計喊了幾個年輕力壯的佃農,搬來幾塊厚木板,搭了個半人高的簡易臺子,把糧鬥、老秤都擺在上頭。王夥計跟著父親去撬糧囤子 —— 糧囤子是用麥稈子編的,外面糊了厚厚的泥巴,蓋子用粗木楔子釘得死死的。父親掄起錘子,“咚咚” 地敲木楔子,震得手都麻了,虎口紅通通的;王夥計在旁邊扶著蓋子,嘴裡喊著河南腔的號子:“加把勁喲!糧要出喲!救鄉親喲!木楔子,快出來喲!”
咱跟在娘身後,站在糧鋪門口瞅熱鬧,見佃農們排著長隊,從糧鋪門口一首排到村頭的老槐樹下,每個人手裡都攥著個布口袋,有的是新縫的粗布口袋,有的破得能看見底,用麻繩捆了好幾道。王老漢排在最前頭,手裡的口袋是用好幾塊碎布拼的,最底下還縫了塊麻袋片,他的小孫子趴在背上,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,盯著糧囤子的方向,嘴裡還在咯吱咯吱啃玉米芯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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