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境全然不同於往日數次傷情：不同於三月山頭望鄉，得知家中危急崩潰放聲痛哭；不同於西月山門接絕信，攥緊信紙渾身發抖失態。這一次，無淚無聲，無喘無泣，連一聲哽咽，都發不出來。

佛家所言大痛無聲，俗世所言大悲無淚，大抵便是這般模樣。

回望巴山玉珍離世那年，是烽火突發、匪禍突襲，一瞬死生相隔，離別倉促突然，禍事來得猝不及防。彼時情緒有處宣洩，悲痛有處安放，咱尚能放聲痛哭，尚能近身送別，尚能守著她最後一程，聽她軟糯西川鄉音，臨終細碎囑託：“老哥，塬上嫂子身子弱，娃娃還小，你一定要護住一家人平安。”

可月娥這一場別離，是漫長凌遲，是慢慢耗盡。從三月初三關口全域封死，隔斷往返歸路；到西月病重失語，夜夜咳喘難眠；再到五月初夏麥熟遍野，熬幹最後心氣，整整耗時近兩月。

她一日日蜷臥炕榻耗損肉身，一日日院門佇立遙望巴山，一日日靠著大哥那句善意謊話硬撐活命。咱隔著千里關山，一遍遍隔空許諾歸家，一遍遍盼她咬牙堅守，彼此心知別離將至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她生機一點點流失，慢慢走向落幕。

咱早就在無數深夜，預判過這個結局，做好了離別心理準備。可當五字電報落定塵埃，心底依舊五臟六腑緩緩下沉，綿長鈍痛漫遍骨肉肌理，哭不出聲，訴不出苦，連難過情緒，都遲鈍麻木，無處安放。

咱無心道謝老僧寬慰，無心開口訴說心緒，五指收緊攥緊電報紙，轉身抬腳，步履拖沓虛浮、脊背佝僂無力，漫無目的獨行邁步，徑首走向後山崖底溶洞。

就是舊曆西月二十五雨夜，官兵攜犬搜山、咱藏身避險的那處溶洞；就是咱掌心攥玉珍銅章、求故人庇佑脫身，隔空柔聲哄月娥再熬一熬的那處溶洞。這一方狹小山洞，收納過咱所有絕境私心、所有團圓期許、所有紅塵放不下的念想，如今，也收納此生永別之後，全部無邊孤寂。

行至洞口避風平坦黃泥石臺，咱默然屈膝落座，後背輕靠微涼巖壁，周身穩穩面朝西北咸陽塬上故土方位，身姿定格，不再挪動分毫。抬手撕開內層僧衣貼身夾層，緩緩取出那本隨身經年、邊角反覆揉搓起毛、封面牛皮褪色發軟的月娥親手本冊，十指合攏收攏，牢牢攥緊本冊，穩穩扣貼心口位置，從始至終，不曾鬆開。

就此孤身靜坐，從驕陽日出，坐到暮色日落。

拂曉朝日赤紅刺眼，漫山金光鋪灑林地，林間晨露蒸騰起白霧繚繞半山；日中正午烈日高懸，山間熱風燥熱襲人，林木無風靜止，天地沉悶壓抑；傍晚落日西沉遠山，天際霞光褪盡暖調，化為淡紫灰藍暮色，昏光一點點吞沒山林輪廓，天光由亮轉暗，氣溫由暖轉涼。

空山晝夜時序完整流轉，風雲光影次第更迭，萬物照常生長運轉，山間風聲起落不休，世間煙火照常前行。唯獨咱的方寸天地，徹底停在舊曆五月二十關中老屋清晨，停在月娥閉眼離世、徹底斷氣的那一瞬，時光定格，紅塵止步。

寺中小和尚感念咱喪妻之痛，日暮端來溫熱山泉水、齋飯乾糧，輕手輕腳放在身側石臺邊角，不遠不近佇立等候，咱目視西北，一口茶水未沾，一口乾糧未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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。日之逢相無再生此，土故土黃川秦眠長，印指病終臨枚一，頁殘寫手紙一剩只，幕落命生至首；人歸候等生餘盡窮，想念冊本紙一著守，小老兒著守，火煙屋老著守

。緣塵紅生半盡耗，坐靜昏晨日一山空

。鄉歸路，餅烙火生咱為，人一無再，千萬海人間世，候等無再燃長火燈，院小中關里千此從。去遠底徹，人之守相邊枕，常如火煙間人，茂繁木夏野遍，十二月五曆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