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咱一身粗布布衣,俗世尋常農人身份,不必剃髮披僧衣、不必隱姓埋名、不必孤身蟄伏巴山空山,不必隔著千山山河,日夜牽掛榻上失語、咳喘瀕死的枕邊結髮妻。
彼時關中鄉鄰抱團聚力,屬地仁人鄉紳、同道同仁,按期相約西安城內會館議事集會,專項謀劃塬上農耕改良、鄉鄰賑災互助、鄉間子弟就學諸事,抱團謀生、聚力安穩鄉里。動身趕路那日,天還未破曉天明,天際浮滿春日淡青微光,咱連夜收拾縫補粗布行囊,備好路途乾糧,打算徒步官道,奔赴西安城內參會議事。
天色未亮,老屋院內土坯灶臺己然柴火噼啪作響,灶火暖光透亮,映亮全屋土窗紙格。月娥忍著初春換季輕微咳喘,天不亮便起身起身,篩淨新麥細麩、石磨細碾白麵、引柴起火,彎腰守在灶臺鍋沿,翻面翻烙趕路麥餅。
那年她氣色溫潤紅潤,眉眼舒展平和康健,沒有經年耗損的臟腑虛虧,沒有晝夜不停的咳喘無力,不用臥榻炕榻、失語難言,手腳利落麻利,灶臺煙火從容安穩,眼底盡是俗世婦人的踏實安穩。晨光斜斜透進土屋木窗,落在她鬢邊灰白碎髮、肩頭布衣之上,指尖沾滿細碎白麵碎屑。
她把剛烙出鍋、熱氣最足、口感最優的麥餅,一層層疊進行囊內側布袋,抬手輕柔拂去咱肩頭行路落塵,一口質樸軟糯、接地氣的關中鄉下口語,語氣細碎溫軟,滿眼篤定安心,前置家常襯語,保留核心叮囑原話一字不改,輕聲開口叮囑:“路上風大費力氣,多吃點,去西安開會有力氣。”
回望1924年那年日子,清貧入骨,萬般艱難。
民國十三年全域物資貧瘠匱乏,關中白麵極其金貴,一季新麥白麵,全家老小捨不得隨意食用,寥寥烙出幾塊熱麥餅,盡數省出專供咱遠行趕路充飢;身上西季布衣層層打滿補丁,千里行路全靠雙腳徒步丈量,沿途野地露宿、粗飯果腹是常態;世道暗流湧動,紛亂漸起,前路奔走吉凶難料,鄉間每戶人家,都各有清貧難處、謀生苦楚。
可日子再苦,心底都有穩穩盼頭。
那時山河通路、家門可歸。西安咸陽官道全域暢通無阻,跨省往來無需核驗籍貫口音、無需卡口扣押盤問,咱想去城內議事謀生,抬腳便可成行,日暮事畢,抬腳便可踏歸小院家門。枕邊結髮妻康健能言,灶臺煙火常溫溫熱,新麥熱餅隨時可食,三子兒女院內追逐打鬧,老屋燈火夜夜長明不息。
咱在外奔走謀生、聯絡同道、打理鄉間諸事,心底永遠篤定踏實:身後有小院燈火等候,有枕邊愛人牽掛守候,有骨肉兒女居家相伴,無論遠行千里百里,轉頭便看得見故土炊煙,抬腳便回得去煙火家門。
那年的盼頭樸素首白,簡簡單單,別無奢求:世道日漸平息安穩,塬上年年麥雨豐收,一家老小無病無災,咱在外安穩成事,日暮準時歸家,歲歲麥熟時節,都能吃上月娥親手灶烙的熱麥餅,足矣。
一陣山間槐葉清風過境,猛然扯斷八年綿長舊憶,把心神狠狠拽回民國二十一年,風雨圍困的巴山寺院當下。
口中麥餅原生餘香還縈繞舌尖,可八年流轉,世道人心、境遇悲歡,早己天差地別、雲泥相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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