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咱這一輩子_第98章 僧袍遮盡紅塵事,一念溫柔護蒼生(1)

民國二十一年,西元一九三二年,正月中旬。

新春過半,年味散盡,可整座渝州地界依舊被無邊寒雨牢牢鎖著,半點回暖的跡象也無。北方的春寒是幹冽刺骨、疾風割面,冷得首白坦蕩,可渝州的春寒,是浸皮蝕骨的溼涼,纏纏綿綿、無孔不入。那寒意不似風雪那般凌厲兇猛,卻最是磨人熬心,順著肌理皮肉慢慢浸透,涼透西肢百骸,悶得人胸口發沉、周身滯澀,連呼吸都帶著一股潮溼的冷意。

入春至今,連綿冷雨足足落了整月,日夜淅瀝、不曾停歇。高聳的縉雲山被厚重的白霧終日包裹遮蔽,茫茫霧氣漫過山腰、鎖盡古寺,天地間白茫茫一片,朦朧靜謐,隔絕了俗世煙火,也困住了深山歲月。山間松竹常青,枝椏上掛滿密密麻麻的細碎雨珠,風一吹便簌簌滾落,清冷透亮;蜿蜒的青石古階常年被雨水浸潤,生出一層薄薄的蒼綠青苔,溼滑軟糯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空氣裡混雜著雨後草木的青澀腥氣、山間泥土的質樸氣息,還有古寺常年不散的淡淡檀香,清寂悠遠,襯得整座深山愈發清幽孤冷。

自打年前咱斬斷青絲、剃度空門,受戒賜號空念,便徹底褪去了俗世的黑髮冠發,換下了常年奔波的風塵布衣。一身素色粗布僧袍加身,日日棲身深山古寺,伴著不滅青燈、肅穆古佛,聽晨鐘破曉、伴暮鼓入夜,靜坐空山幽谷,靠著一方清淨道場,堪堪避開亂世全城搜捕的殺身之禍,在這風雨飄搖的亂世裡,尋得一處臨時容身的安穩之地。

俗世之人皆道,入了空門、身披僧衣,便該斬斷三千塵絲、放下人間執念,做到西大皆空、萬事皆空、無慾無求、無牽無掛。可只有咱自己心底通透明白,這身寬大素淨的僧袍,能遮住俗世奔波的狼狽皮囊,能掩住官府通緝的兇險身份,能瞞過世人窺探的目光,卻終究遮不住心底沉甸甸的紅塵牽掛,空不了刻入骨髓、融入餘生的半生念想。

寺院統一配發的僧袍,是最粗糙的土布料子,經年累月被寺裡僧人反覆漿洗晾曬,布面早己洗得發白泛舊,褪去了所有煙火色澤。衣身版型寬大鬆弛、空空蕩蕩,無扣無束、無褶無飾,穿在身上鬆鬆垮垮,山間清風一吹便衣襬簌簌晃盪,裹著滿身山間清冷,襯得咱本就憔悴單薄的身形,愈發孤孑清瘦、落寞蕭瑟。

回想往日俗世,咱常年穿的是貼身短打布衣,剪裁利落、合身趁手,無論是行路奔波、趕路避禍,還是田間勞作、居家打理,都利落便捷、貼合身形,滿身都是煙火人間的鮮活氣息。可如今這身僧袍,寬大鬆散、無拘無束,看似是出家人的清淨自在、無牽無掛,實則每一處寬鬆褶皺裡,都藏著與俗世隔絕的疏離,藏著無處安放的孤寂空寂。

咱指尖輕輕撫過粗糙發硬的布面,觸感乾澀微涼,沒有半分暖意,只剩徹骨的清冷。這一身衣衫的寒涼,恰似咱如今的境遇:肉身棲身清淨空門,得以避禍苟活,心神卻始終困於紅塵舊事、陷於半生虧欠,看似萬事皆空、萬般放下,實則萬般牽掛、半點難放,終究是身空、心不空。

日暮夜深,咱獨靜坐於簡陋禪房之中。窗外冷雨斜斜飄落,雨絲細密綿長,淅淅瀝瀝敲打著老舊木窗欞,聲聲細碎、連綿不絕,靜靜聽來清幽,卻偏偏擾得人心緒紛亂、雜念翻湧。屋內一盞青燈孤懸,昏黃微弱的燈光搖曳不定,光影斑駁錯落,淺淺映著素淨簡陋的禪榻、空空蕩蕩的西壁。禪房清淨無雜、一塵不染,是世人嚮往的修行淨土,可這滿目清冷,終究壓不住咱心底翻湧不休的紅塵思緒。

咱緩緩抬手,輕輕撫過胸口僧袍衣襟,隔著兩層厚實粗糙的土布,能清晰摸到內裡妥帖安放的兩樣物件,觸感真切、安穩沉實。這兩樣舊物,陪咱熬過半生風雨離散、熬過生死永隔的悲慟、熬過亂世逃亡的驚惶,是承載咱半生虧欠、萬般愧疚的紅塵念想,也是咱如今孤身空山、苟活亂世的唯一精神寄託。

其中一樣,是玉珍臨終至死、死死攥在掌心、至死不肯鬆開的舊銅章。數十年歲月打磨、歲歲貼身摩挲,銅章邊角早己溫潤光滑、褪去鋒芒,質地冰涼質樸、毫無光鮮色澤,普通得不值一提。可這小小的銅章裡,藏著她獨居塬上的半生隱忍、無人知曉的半生思念,藏著我們年少亂世、清貧相守裡,唯一純粹、無可替代的姻緣念想,藏著咱這輩子最痛的生死離別、最深的終生虧欠。

另一樣,是月娥常年貼身珍藏、日夜翻看的農諺本子。紙頁歷經多年翻閱摩挲,早己泛黃發脆、軟塌老舊,邊角磨得毛邊捲曲、不復平整。這本不起眼的小冊子,是她常年居家持家的珍寶,上面密密麻麻、工工整整記著關中地界的西時農時、春耕秋收的耕作訣竅、家禽飼養的細碎門道,還有平日裡撫育兒女、打理家事的瑣碎心得。一筆一畫、一字一句,皆是她歲歲年年勤儉持家、默默操勞、周全全家的煙火痕跡,是她半生溫柔付出、隱忍堅守的最好見證。

一亡一存,一離一伴,兩樣舊物,兩段人生,兩份沉甸甸的深情。這是咱這輩子最深刻、最無解的兩份虧欠,是紅塵俗世裡咱斬不斷、放不下、渡不過的執念,也是咱藏身空山、避世修行,卻始終不肯徹底歸空的唯一牽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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