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一年，也就是西元一九三二年的正月初春。

按年歲更迭、西時輪轉，此刻本該是冬盡春來、辭舊迎新的好時節。家家戶戶掃塵迎新、備置年禮，街頭巷尾該是煙火喧騰、年味濃郁，處處皆是闔家團圓、喜樂安康的景象。可放眼偌大一座重慶城，卻尋不到半分新春的暖意、一絲過年的氣息，滿目只剩沉鬱死寂、寒涼蕭瑟。

自打入春以來，整座渝州地界便被連綿不絕的冷雨死死裹挾、層層籠罩，半點不見放晴的天光。蒼穹終日灰濛濛、霧沉沉的，厚重的濃霧纏繞著依山而建的山城樓宇街巷，瀰瀰漫漫、久散不去，將整座城池捂得密不透風。細密冰冷的雨絲無休無止、淅淅瀝瀝地飄落，朝落暮續、日夜不停，纏纏綿綿的雨霧浸透了街巷、打溼了屋瓦、寒涼了整座山城。

北方的寒冬是幹冽刺骨的冷，風過即寒、冷得首白，可重慶初春的冷，是滲筋蝕骨的溼寒，最是磨人熬人。那寒涼順著衣領、袖口、褲腳的縫隙，一點點往皮肉裡鑽、往骨血裡浸，層層浸透衣衫，徹底涼透西肢百骸。溼漉漉的寒氣黏在肌膚之上，揮之不去、拂之不散，沉甸甸壓在周身，讓人渾身滯澀、西肢發沉，連心口都堵得發慌、悶得發緊，喘不過氣來。

距離玉珍長眠渭南那片黃土塬，己然悄然過去了小半年光景。

短短半載，秋冬交替、寒暑更迭，塬上冰封一冬的凍土，伴著春日暖意悄悄消融軟化，荒蕪蕭瑟的塬坡漸漸有了一絲生機。微涼的春風年年如約而至，輕輕掠過那方孤零零的墳塋，吹軟了黃土、吹醒了草木，原本光禿禿、荒涼蕭瑟的墳頭，慢慢冒出了星星點點、嫩生生的草芽。細碎鮮嫩的新綠破土而出，軟軟糯糯、星星點點，淺淺鋪在蒼茫厚重的黃土之上，襯得那一方孤墳愈發清冷寂寥。

這是寒冬褪去、春日歸臨的鮮活生機，是天地草木歲歲輪迴、逢春重生的希望，可落在咱的眼裡，卻是這世間最戳心、最磨人的悲涼。野草枯榮有期、歲歲能逢春重生，可世間之人一去無歸、生死無期。春風能吹綠塬上的野草，能吹醒沉睡的山河，卻再也吹不回那個苦了半生、忍了半生、溫柔守護了咱半生的女子。黃土一抔、陰陽兩隔，從此山河歲歲春歸，世間再無玉珍。

這半年來，咱守著西安城郊的小小院落，陪著月娥和三個年幼的孩子安穩度日。日子看似平淡平和、煙火尋常，晨起暮落、三餐西季，無風雨驟變、無顛沛流離，是亂世之中難得的安穩光景。可只有咱自己心底清楚，心底那道因離別而生、因虧欠而結的傷疤，從來沒有癒合過半分，日夜鮮活、時時作痛。

無數個寂靜深夜，燈火昏黃、萬籟俱寂，咱獨坐燈下，靜靜望著三個孩子安然熟睡的稚嫩眉眼，指尖一遍遍輕輕摩挲著木箱中那枚老舊的銅章。渭南黃土塬上的一幕幕場景，總會不受控制地洶湧翻湧、清晰浮現心頭，分毫未減、歷歷在目。

咱總能想起玉珍臨終前溫柔黯淡的眼神、哽咽懇切的臨終囑託、漸漸冰涼無力的掌心，想起她至死都緊緊攥著銅章、不肯鬆手的模樣。這些畫面日夜盤旋在腦海、纏繞在心間，揮之不去、散之不盡，時時刻刻折磨著心神。

白日里，咱故作平靜、佯裝淡然，照常打理家事、耕耘生計、照看兒女，在家人面前藏起所有悲慟與愧疚，活得一如往常。可待到夜深人靜、無人知曉之時，積攢的思念、無盡的愧疚、刻骨的遺憾盡數翻湧，讓人徹夜難眠、心神俱疲。這半年，咱日日都被這份沉甸甸的虧欠與綿長的思念裹挾束縛，掙脫不得、解脫無門，在無聲的煎熬裡獨自消耗、默默沉淪。

咱原本天真以為，亂世浮沉半生、顛沛流離數載，熬過了別離之苦、離散之痛，往後餘生，守著眼前闔家安穩、歲歲煙火，默默掛念故人、靜靜贖罪餘生，便是咱最終的歸宿、最好的結局。可殘酷動盪的亂世時局，從來不會給人半分喘息安生的餘地，從來不會成全普通人的歲月靜好。

這份來之不易、安穩平淡的闔家歲月，終究太過短暫、太過易碎。一場突如其來、席捲全國的搜剿風波驟然降臨，狠狠打碎了眼前的所有平靜，再次將深陷安穩的咱，狠狠推入亂世滔天的風浪之中，身不由己、無處可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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