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二十年，立秋剛過，肆虐一整夏的三伏熱浪，終於在渭南這片蒼茫的黃土塬上緩緩褪去。連日焦灼滾燙的暑氣慢慢消散，山間掠過的夜風，裹挾著初秋獨有的微涼清冽，輕輕漫過空曠的田野、寂寥的溝壑，吹遍整座寂靜荒蕪的村落，為燥熱數月的塬野捎來一絲淺淺秋意。

連日悶熱窒息、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悶天氣，偏偏在玉珍下葬的這一日，落了一場溫柔綿長的微涼秋雨。雨絲細密輕柔、嫋嫋纏纏，沒有盛夏暴雨的洶湧猛烈、疾風驟雨的凌厲急促，就這般靜靜籠罩著整片黃土塬地，無邊無際、溫柔蕭瑟。這場秋雨，不似天公降雨，反倒像是蒼天垂落的無盡淚水，無聲無息、細細綿綿，默默送別這個苦了一輩子、善了一輩子、忍了一輩子、成全了一輩子的薄命女子。

黃土塬上的野草雜木，被連日的秋雨細細沖刷洗滌，褪去了盛夏的燥熱枯黃，透出一片乾淨清冷的青綠色，卻半點無生機鮮活的暖意，反倒襯得天地愈發蕭瑟。鄉間土路被雨水浸潤，變得泥濘溼滑、坑窪積水，秋風卷著細碎雨絲，冷冷掠過荒蕪的塬坡、寂靜的村巷。天地萬物皆被冷雨秋風裹挾，滿目沉寂、西下無聲，處處透著沁骨的悲涼，每一縷風、每一滴雨，都在無聲訴說著別離的酸楚，催人淚下、寸寸揪心。

亂世年歲，世道艱難、民生貧苦，鄉間喪葬從無奢華排場，一切皆依渭南本地最樸素、最傳統的鄉俗規矩操辦。玉珍的弟弟強忍喪姐之痛，日夜操勞、裡外奔波，領著一眾淳樸鄰里鄉親，簡簡單單、安安靜靜地打理完整場後事，不鋪張、不張揚，只求讓姐姐體面落幕、安然長眠。

這動盪清貧的年代，尋常百姓家三餐尚且拮据，何來豐厚棺槨、盛大喪儀？無華麗陪葬、無喧鬧鼓樂、無賓客滿堂，唯有一方厚實堅固的松木棺木，一身乾淨素淨的布衣，便是她勞碌半生、隱忍一世、孤苦一生，最終換來的全部體面、最後一絲安穩。

村上鄰里鄉黨，皆是看著玉珍常年獨居塬上、勤懇度日的人。眾人皆知她性情溫良敦厚、待人謙和熱忱，一輩子安分守己、勤懇本分，不爭不搶、不怨不懟，平生從未與人結怨、從未惹是生非，待人真誠、處事和善。聽聞她久病纏身、撒手離世的噩耗，鄉里鄉親皆是滿心惋惜、滿心疼惜，紛紛自發趕來小院幫忙。有人挖土築墳、修整墳塋，有人搭靈守夜、焚香祭拜，有人裡外張羅、打理雜務，人人盡心盡力，憑著最質樸的鄉鄰情分，送這個苦命女子最後一程。

世事潦草、歲月倉促，短短一日光景，所有喪葬事宜盡數匆匆辦妥、塵埃落定。我們陪著心力交瘁的玉珍弟弟，親手一抔土、一抔土，將她安葬在了村外向陽避風的塬坡之上。

這塊地界是塬上難得的安穩寶地，視野開闊遼遠、坦蕩無垠，背靠厚實黃土、向陽保暖，無寒風首吹、無積水侵擾。春日有漫山槐花簌簌盛放、清香繞坡，夏日有徐徐清風納涼消暑、驅散燥熱，秋日有暖暖斜陽遍灑山野、溫潤安寧，冬日有厚雪覆坡、靜謐安然。往後歲歲年年，這片向陽安穩的塬坡，會替我們好好護著她，讓她徹底遠離俗世疾苦，再無寒冬侵骨、病痛纏身，再無骨肉分離、深夜孤苦，再無牽掛惦念、隱忍委屈，安安穩穩、清清靜靜、無擾無憂地長眠於此。

新起的黃土墳塋，土質鬆軟溼潤，混著秋雨的微涼溼氣與黃土獨有的質樸厚重氣息，孤零零、靜悄悄地佇立在空曠蒼涼的塬坡之上，寂寂無聲、滿目悽然。一抔冰冷黃土，薄薄一層土層，便徹底隔絕了生死兩界、隔斷了半生牽絆。從此，茫茫人世間，再也沒有那個溫柔喚咱姓名、默默替咱周全、事事為咱隱忍、次次成全旁人的女子，再也沒有那個獨守塬上、苦熬半生、善良純粹的玉珍。

咱牽著身旁尚且淚眼婆娑、眼眶通紅的繼盛，靜靜佇立在冰冷墳前，雙腳沉重、身心凝滯，久久不願挪步、不捨離去。孩子年紀尚幼、心性懵懂，尚且讀不懂生死永隔、天人永離的沉重深意，說不清心底的難過究竟是什麼。他只隱隱知曉，那個日日牽掛他、夜夜思念他、帶病也要見他一面、把所有溫柔都給了他的孃親，從今往後再也不會睜眼抱他、柔聲喚他、貼身護他了。

稚嫩的小手死死攥著咱的衣角，指節微微緊繃，單薄的肩膀輕輕抽動、微微顫抖，不敢放聲大哭，只敢默默無聲落淚。清澈懵懂的稚嫩眼眸裡，蓄滿了茫然無措的難過、純粹首白的不捨，孩童最乾淨的悲傷，無聲無息，卻最是戳心、最是催人淚崩。

月娥靜靜立在一旁，一身素淨布衣、素雅清淡，不施粉黛的眉眼間，盛滿了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深重哀傷。連日千里奔波、日夜陪護，親歷這場刺骨的生死離別，她眼底佈滿密密麻麻的紅血絲，徹夜未眠、日夜操勞，身心早己透支、疲憊不堪。可即便心力交瘁、滿心悲慼，她依舊強撐著單薄的身子、緊繃著精神，默默打理裡外所有瑣碎事宜，溫柔安撫懵懂哭鬧的孩童，周全著所有細枝末節，妥帖安穩、面面俱到。

她素來心性寬厚通透、溫柔堅韌，自始至終沒有半句怨言、半分委屈，默默承受所有勞累與悲傷。唯有偶爾抬眼望向那方嶄新黃土新墳時，澄澈眼底會瞬間翻湧無盡的惋惜與心疼。她心底清清楚楚知曉玉珍這一生的苦楚、半生的隱忍、一世的委屈，打心底憐惜這個苦命善良的女子，為她半生孤苦、落幕淒涼深深悲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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