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頁/咱這一輩子/第87章 長安落雪寄寒衣,兩心相知最溫柔(1)
咱這一輩子_第87章 長安落雪寄寒衣,兩心相知最溫柔(1)

深冬,剛進臘月,一場席捲關中全境的暴雪,猝不及防覆滿西安城郊的黃土原野。自打入了立冬,西北風便日日肆虐,卷著遍地黃土揚塵橫衝首撞,打在人臉之上如同細砂割膚,出門走不了半里路,滿頭滿身便落一層黃土。可就在三更夜半時分,呼嘯狂風驟然歇止,天邊濃黑的陰雲層層堆疊,不多時,漫天鵝毛大雪洋洋灑灑自高空墜落,雪花又大又密,密密麻麻鋪滿天地,整整落了一夜,不曾間斷片刻。

等到破曉天光緩緩破開灰濛濛的雲層,放眼西下望去,目之所及盡數被厚重皚皚白雪包裹,白茫茫一望無際,往日溝壑縱橫的黃土塬、坑窪凹凸的鄉間土路、經年風吹雨淋剝落牆皮的土坯院牆,還有村口路邊葉落枝枯的老槐樹,全被一尺多厚的積雪嚴嚴實實掩埋。院角叢生的枯枝幹被積雪壓彎了腰身,屋簷邊緣垂掛著一排排長短參差的冰稜,冰晶剔透,在清冷晨光裡折射出凜冽寒光。殘風裹挾細碎雪沫穿梭在街巷村落之間,少了深秋幹風的燥烈,卻裹著沁骨溼寒,哪怕把衣襟層層裹緊,冷風依舊順著布縫鑽入內裡,從脖頸涼到手腳,不消片刻便凍得指尖僵硬發麻。

咱一家棲身的城郊黃土小院,一夜落雪過後,褪去平日裡柴草散亂、煙火斑駁的模樣,整座院落素白靜謐,恍若換了一處天地。院中央那棵老槐樹枝椏堆滿厚雪,沉甸甸向下低垂,地面積雪沒過腳踝,落腳便是咯吱咯吱的踏雪聲響,鬆軟綿厚。屋內土炕昨夜便早早添足乾柴,灶膛炭火燒得通紅,暖意緩緩漫開,勉強驅散屋內寒氣。奈何門窗都是早年粗木打造,木料乾裂縫隙叢生,凜冽寒風順著門縫、窗洞不停向內灌進冷風,屋舍內外溫差懸殊,即便挨著炕邊炭火久坐,周遭依舊縈繞散不開的刺骨涼意。

繼鴻、繼文自打降生以來,從沒見過這般鋪天蓋地的大雪,孩童心性本就愛玩,天剛矇矇亮,兩個娃便急急忙忙從被窩裡爬起身,胡亂套上厚實粗布棉襖,踩著沒過腳面的厚雪在院子裡來回瘋跑。一人攥著一團積雪搓成雪球互相投擲,又蹲在牆角堆砌矮胖雪人,清脆快活的笑鬧聲穿透漫天落雪,悠悠迴盪在整座小院上空,給寂寥清冷的冬日院落添上滿滿的鮮活煙火。繼盛蹲在一旁,小手捧雪捏成小小的糰子,時不時往哥哥姐姐身上丟,三個孩子相伴嬉鬧、無憂無慮,眼前這幅闔家熱鬧的光景,本該讓人滿心暖意,可咱立在廊下,心底反倒空空落落,半點歡愉都生不出來。

咱獨自斜倚在老舊木門框邊,兩隻手揣進棉襖衣襟裡禦寒,目光遙遙望著漫天飄搖飛雪,心頭層層疊疊的牽掛沉甸甸壓在心口,堵得胸悶氣短。西安城郊尚且暴雪封門、寒侵骨肉,那地處更高塬坡的渭南地界,山勢偏高、朔風更猛,不用細想也知曉,那邊定然比西安還要苦寒數倍。

腦海裡不受控制一遍遍浮現玉珍單薄憔悴的模樣。上次深秋渭南一別,咱親眼瞧見她身形枯瘦、顴骨突兀,原本烏黑順滑的鬢髮間悄悄生出縷縷白絲,常年下地耕耘、晝夜做針線的一雙手,佈滿厚厚老繭,指縫嵌著洗不淨的泥土,多處裂口凍得泛紅。自從她獨自返鄉守著祖宅,日日孤身守著冷清空院,身邊沒有繼盛朝夕繞膝,也沒有至親在身旁噓寒問暖。漫漫長夜,寒風破壁穿窗,屋內柴火有限,炕頭常常燒不溫熱,她只能裹著舊衣蜷臥;白日風雪漫天,依舊要踏雪下地拾柴、開荒種菜、打理一日三餐,寒風吹面、冰雪侵衣,冷了餓了全靠自己硬扛,身邊連個幫忙添柴、燒熱水的人都沒有。

望著眼前漫天落雪,大雪封山封路、天寒地凍,咱在心底反反覆覆暗自揣測:她身上那件穿了數年的舊棉襖,經過常年漿洗變薄,能不能扛住眼下這場狂風暴雪?深夜孤枕難眠,炕邊儲存的柴火還夠不夠整夜取暖,捱得過深宵刺骨酷寒?遇上這樣惡劣風雪,她性子向來要強,會不會忍著凍僵的手腳,照舊清掃院落、生火做飯?越是細細琢磨,心底的愧疚與酸澀便如同漲潮河水,一波波洶湧翻湧,攪得心神難安。

咱身居西安,有月娥操持家事,三個娃娃繞在膝前,一日三餐熱飯熱菜,入夜有暖炕棲身,日子安穩溫熱、煙火綿長。反觀玉珍,為成全咱和眼前這個完整的家,主動捨棄朝夕相守的念想,孤身退守渭南故土,日復一日獨守孤寂,歲歲飽受風霜磋磨。兩樣日子鮮明對照,好似一根細針不停在心頭扎刺,讓咱整日坐立難安,夜裡輾轉失眠。幾番思忖過後,再也沒法安心坐守家中,心底暗暗打定主意,無論花銷多少,都要置辦一批厚實禦寒物件寄往渭南,哪怕只能幫她擋下一絲風雪,也能稍稍撫平咱滿心虧欠。

待到次日拂曉,漫天風雪漸漸停歇,肆虐北風緩緩斂去,經過一夜冰凍,路面表層積雪凝凍變硬,不再泥濘陷腳。天邊剛透出魚肚白,咱草草洗漱完畢,踩著遍地殘雪,一步一滑徒步往西安城內趕。眼下正值民國亂世,百業凋敝、糧布緊缺,尋常細棉布、新棉花全是緊俏稀罕物,尋常莊戶人家捨不得花錢添置,市價更是居高不下。

平日裡咱處處省吃儉用,戒掉菸酒閒耗,零碎工錢一分一釐細心積攢,從來捨不得給自己添一件新衣、吃一頓葷食。此番進城,首奔城中老字號布莊,在鋪子裡逐一比對篩選,專挑棉絮蓬鬆乾爽、無碎梗雜質的新棉花,又選耐磨厚實、抗風擋寒的深藍粗土布,這種布料紮實耐造,下地勞作磕碰不易破損,最適宜鄉下寒冬日常穿用。選妥之後,反覆叮囑掌櫃用油紙層層打包捆牢,防止路途風雪打溼棉料,一路小心翼翼抱在懷中,快步折返小院,心才算稍稍落地。一想到這些布匹棉花,夠她做一身過冬厚襖,再絮一床防寒薄被,寒冬便能少受許多凍寒,腳步都輕快不少。

咱抱著沉甸甸的布料棉花踏進院門之時,月娥正坐在屋簷青石墩上埋頭做針線。自打入冬之後,她一日不得清閒,做完一日三餐、餵雞喂菜,餘下空閒便坐在簷下納鞋底、縫補衣衫,手邊竹製針線簸籮裡,散落各色線頭、零碎布片與剪刀,指尖沾著星星點點的白棉絮。她抬眼一眼望見咱懷裡嶄新的棉布與新棉,瞬間便看透了咱一早冒雪進城的來意,目光平靜,沒有半分詫異,更無一絲彆扭怨懟,只剩看透世事的通透與滿心體諒。她抬眸看向咱,一口醇厚朴實的關中鄉土口音,語調溫和平緩:“大清早踩著凍雪進城,莫不是專程給渭南玉珍置辦過冬禦寒的東西?”

心事被一語戳破,咱登時面露侷促,抬手撓了撓後腦勺,低聲誠懇回話:“是啊。這場雪下得太過兇猛,渭南塬上地勢高,寒氣比西安重上不少。她孤身一人守在老家,身邊沒人照料,身上衣裳單薄,夜裡炕也沒人幫著添柴升溫。俺實在放心不下,置辦些棉花布匹寄過去,讓她自己縫製厚衣裳,安穩熬過寒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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